上午九点五十分,临江市凯悦大酒店,三楼的“汉江厅”已是流光溢彩,人声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倾泻而下的钻石瀑布,将整个宴会厅照耀得恍若白昼。鲜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两侧摆满了祝贺花篮,红色的缎带上用烫金大字写着“热烈祝贺红星药业集团与汉江国资达成战略合作”之类的字样。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顶级雪茄的醇香味与花卉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奢靡而虚浮的气息。
全省数十家主流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早已在指定区域挤作一团,闪光灯如同夏夜的繁星,此起彼伏,不知疲倦。他们镜头对准的,是主席台上那些满面红光、谈笑风生的大人物。
赵家的代表,赵文海,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胜利者独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他正与国资委下属资产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低声交谈,姿态从容,仿佛他即将签下的不是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一杯下午茶。
而这场盛大典礼的主持人,正是秘书一处副处长,李明哲。
他站在铺着红色天鹅绒的主讲台后,容光焕发,意气风发。秦卫民的“倒台”,让他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他清了清嗓子,那略显尖锐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们,上午好!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李明哲的声音油滑而富有煽动性,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华丽辞藻,将这次明显涉嫌国有资产流失的交易,包装成了一场“深化改革、盘活资产、强强联合”的伟大创举。
掌声,雷鸣般响起。
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靠近后勤通道的地方,张阳静静地站着。他胸前挂着一张最普通的“工作人员”胸牌,一身朴素的深色西装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背景之中,像一滴水,消失在汪洋大海里。
他没有看主席台上口若悬河的李明哲,也没有看那些彼此恭维、交换着利益眼神的权贵。他的目光,穿过这片虚假的繁华,落在那些被镁光灯追逐的、兴奋而贪婪的脸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如同精准的节拍器。左胸的内衬里,那份被他亲手缝进去的文件,带着一丝坚硬的棱角,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那份文件,是秦卫民的剑,也是他的盾。是掀翻这场盛宴的炸药,也是保护自己不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最后屏障。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赵氏集团代表赵文海先生,与汉江省资产管理公司代表王总,上台签署合作协议!”
李明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在激昂的背景音乐和连成一片的闪光灯中,赵文海与那位王总,带着矜持而得意的微笑,走到了铺着金色桌布的签约台前。
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装帧精美的合同摆放在桌上。礼仪小姐递上了两支金光闪闪的派克签字笔。
赵文海拿起笔,对着镜头,优雅地挥了挥手,引来又一阵快门声的狂潮。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是一种大局已定、乾坤在握的从容。他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年轻人的身影。
但他没有找到。
在他眼中,张阳这种级别的角色,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
他收回目光,拧开笔帽,那昂贵的金质笔尖,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角落里,张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赵文海的手腕缓缓下压,那闪亮的笔尖,离合同上那个需要他签下名字的空白处,越来越近。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就是现在!
张阳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西装的内衬。那份“暂停通知”,就是他准备投出的第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份文件棱角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声,而是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激昂的音乐,戛然而置。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全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李明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的,是被打断了表演的、极度的恼怒。他正要厉声呵斥保安,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这里捣乱。
可是,当他看清门口的景象时,他准备呵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口,没有警察,没有纪委,没有任何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
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牛仔裤和白色t恤的年轻女人。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神情坚毅而冰冷,眼神里燃烧着一团不屈的火焰。
是苏清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代表着某种决绝意志的雕像。
而她身后,才是让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沉寂的根源。
一群人,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幽灵队伍,无声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后走了进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因长期病痛折磨而形成的、蜡黄浮肿的病容。他们的脚步虚浮,动作迟缓。有的人由家人搀扶着,有的人手里推着挂着输液瓶的移动支架,透明的管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们干枯的血管。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横幅,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们只是走进来,在这片金碧辉煌、奢华到极致的空间里,默默地站成了一排。
一排沉默的、行走的墓碑。
整个汉江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那股由香水、雪茄和鲜花构成的奢靡气息,被一股无形的、带着消毒水和病痛味道的阴冷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主席台上,赵文海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碎裂,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那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金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发火,想叫保安把这些“贱民”全都轰出去。
可是,他不能。
因为,就在这死寂了足足三秒之后,现场的记者们,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一股足以引爆全省舆论的、最刺激、最劲爆的血腥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疯了!
所有的镜头,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调转方向,不再对准主席台上那份即将签署的合同,而是疯狂地对准了门口那排沉默的、穿着病号服的身影!
闪光灯将他们苍白的脸照得雪亮,将他们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痛苦,清晰无比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他们是谁?!”
“是尿毒症患者!你看他们的手臂,都有透析留下的瘘管!”
“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者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李明哲彻底慌了,他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大喊:“保安!保安!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把他们请出去!快!”
赵文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张阳所在的角落。他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是张阳的手笔!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即将升级的时刻——
“滋啦……”
宴会厅里所有的大屏幕,包括那块正在进行网络直播的巨型LEd主屏幕,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屏幕一黑。
【信号中断】
四个冰冷的白字,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直播信号,被强行切断了。
一股更强大的、来自更高层级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介入,试图捂住这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但是,已经晚了。
虽然直播断了,但现场数百双眼睛,数十台相机,已经将这最富冲击力的一幕,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这场精心策划的加冕典礼,已经变成了一场无法收场的、巨大的丑闻。
混乱中,张阳感到自己的西装内衬,被一只手从身后轻轻地、迅速地碰了一下。他心中一动,是秦卫民的秘书陈哥,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张阳瞬间明白,秦卫民还有后手。
果然,就在赵家的人准备不顾一切驱赶村民,强行完成签约仪式的时候,宴会厅的侧门,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