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条海鲈,挣扎时甩出的水珠砸在甲板上,啪嗒轻响。
然后,竿子猛地沉了下去,轮子吱呀叫着,线绷得笔直。
一番角力后,露出水面的斑纹让周围骤然一静。
是石斑。
灰褐色的身躯在空气里扭动。
几张面孔上同时浮出混杂的神情——先是愣住,紧接着羡慕便从眼底漫上来。
有人喉结动了动。
这年头,石斑虽不比往后金贵,一斤也能换一块钱。
许峥手里这条,掂量着少说三斤重。
再加上先前那几条……十分钟不到,六七块钱已经攥在手里了。
甲板上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开始盘算:要是这么钓上一整夜呢?那数目,简直不敢细想。
“了不得!”
阿发在旁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句,眼睛发亮。
“帮我把虾剥了。”
许峥没回头,目光仍盯着海面。
“好嘞!”
阿发蹲下身,手指麻利地探进桶里,抓起青灰色的虾,壳剥开的细微脆响混在风里。
有人递了支烟过来,许峥摆摆手。
他的动作变得更快,起竿,收线,摘钩,再抛投,几乎成了连贯的影子。
黄鸡居多,偶尔夹杂着海鲈或金钱鱼银亮的侧影。
木桶里的碎冰渐渐被鱼身覆盖,腥气混着寒气漫开。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烫。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凑近两步:“阿正,这竿子……真值一千多?”
许峥正摇着轮子,线轴规律地转动。”嗯,全套下来,一千二左右。”
“你刚才说能钓深,那浅处也行?”
“深浅都行,手上功夫控制。”
他答得简短。
问话的人不再作声,退回去,眼神却飘远了,像是已经看见了某家渔具店的招牌。
另外几个也各自沉默,心里那点念头却藏不住。
许峥感觉到了。
他忽然停下动作,转头扫了一眼:“别看我现在顺当,里头讲究不少。
手法不对,线说断就断,竿子也可能折。”
甲板上的人群散开时,没人把许峥的话当真。
他们亲眼看着他把虾肉挂上钩,抛进海里,等竿尖颤动就收线——如此而已。
深夜的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许峥放下鱼竿时,两条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木桶里堆满了鱼。
他碰了碰阿发的肩膀:“收工吧,累得骨头都散了。”
“别啊!”
阿发急得抓住桶沿,“你歇着,竿子给我。
这哪是钓鱼,分明是往口袋里捡钱,你还嫌?”
“明早还得撒网,留点力气。”
许峥摆摆手,没再说话。
阿发盯着那桶鱼看了半晌,终于松了手。
两人抬起木桶往舱门走,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铁皮门在身后合拢,船身随着浪轻轻摇晃。
天亮时,许峥用掌心搓了搓发黏的脸颊。
甲板被晨雾浸得湿漉漉的,其他人陆续钻出船舱,呵欠连成一片。
渔网被拖出来,缆绳摩擦着船帮发出粗哑的声响。
整个上午撒了两回网,网眼挂上来的东西不多,统共三百来斤鱼在舱底扑腾。
午后轮到另一组人接手。
许峥冲阿发扬了扬下巴,转身钻进船舱。
他啃了两口硬饼子,找个角落蜷身躺下,没过多久呼吸就沉了。
再睁眼时,舱顶的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
阿发摇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快,拿竿子去!”
许峥撑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两人前一后爬上甲板,夜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今晚让我试试?”
阿发盯着他手里的竿子。
许峥没吭声,直接把竿子递过去:“我在旁边看着。”
“我都盯了一整夜了,还用教?”
阿发接过竿子掂了掂。
“随你。”
许峥转身从桶里捞出一块虾肉,“别把线崩断就成。”
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几张面孔,都在暗处竖着耳朵听。
许峥压低了声音讲怎么判断咬钩的力道,怎么收线才不让鱼脱逃。
虾肉是白天撒网时顺手留的,花不了几个钱就能弄到一大兜。
不远处,李军背对着人群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挪步。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掀开舱门钻了进去,铁门撞在框上哐当一响。
甲板上,许峥帮阿挂钩饵。
虾肉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被钩尖刺穿时渗出黏稠的汁液。
阿发学着他的样子甩竿,铅坠划破夜色,咚一声没入黑沉沉的海面。
阿发学着许峥示范的动作,将切好的虾块挂上钩尖,捏紧,随后让钓线笔直坠入漆黑的海水深处。
许峥盯着缓缓没入水下的鱼线,在放出大约十几米后,出声示意:“停。”
线杯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中,阿发忽然感到竿尖传来一记清晰的拽动——像有什么在下方轻轻扯了一下。
“沉住气,”
许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一两秒再抬竿。
抬竿是为了让钩尖扎透,不是拼命甩,不然导环可吃不消。”
阿发屏住呼吸,照做了。
没过多久,一道银亮的弧线破水而出,在船灯下扭动着落进船舱。
是条红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斤多。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几道目光黏在那鱼身上,又热又亮。
这个头能换不少钱,简直像从海里直接捞起银元似的。
阿发咧开嘴,手忙脚乱地把鱼从钩上解下,又挂上一块虾肉,急急往下放。
时间在一次次收放中流走,一个多钟头过去,甲板上已躺了好几条鱼。
阿发再次摘下钩上的鱼,正要伸手去拿虾肉,许峥却按住了他的胳膊。
“换我来一竿,你歇会儿。”
说着,许峥接过那根还沾着海腥味的钓竿,转身朝向船外深不见底的黑暗,手臂一挥——
这次不是垂直下放,而是远远抛了出去。
他的视线里,一抹橙黄的光晕正在三十多米深的水中缓缓游移,像夜海里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那团橙光,在幽暗的水中格外醒目。
许峥将虾饵抛到光晕即将经过的前方,心里默算着下沉的速度。
饵会一直往下坠,他得在它经过的瞬间,让饵恰好悬在对方眼前。
第一次,光晕从饵的下方滑了过去。
他迅速摇轮收回,再次抛投。
第二次,还是差了一点。
身旁传来阿发压低的声音:“阿正,你这是……在找什么?”
许峥没答话,所有注意力都凝在那抹光上。
他第三次扬臂,虾块划出一道短弧,没入水面。
一秒,两秒,三秒——
竿身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视野中那团橙光剧烈地晃了一下。
上钩了!
许峥手腕骤然发力,向上一顶!钩尖刺入的触感顺着钓线清晰地传来。
下一刻,渔轮发出尖锐的嘶鸣,线轴疯狂转动,钓竿瞬间弯成一道惊心的弧。
“老天——是大货!”
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所有眼睛都瞪向海面,可外面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连浪花的轮廓都看不清。
唯有渔轮持续不断的出线声,滋滋地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许峥单臂环住钓竿,另一只手拧动渔轮的阻力旋钮。
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啮合声,他调到某个刻度,开始收线。
轮轴转动得艰涩,线槽里的尼龙线却仍在嘶嘶外窜。
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线出得太急,与过紧的刹车片摩擦生热。
他立刻将旋钮往回拨松,轮轴空转几圈,随后他又缓缓加回阻力。
如此反复数次。
鱼线已被拖出近百米,那股向外的冲劲终于缓了下来。
许峥肩背一松。
速度减缓意味着猎物累了。
他重新摇动手柄,一圈,两圈,浸湿的鱼线带着重量一寸寸回归。
但收回不到十米,水下猛地又是一挣。
线轴吱呀作响,转眼又放出十几米。
接着,那股力量再度消退。
收线继续。
四周聚拢的人屏着呼吸。
消息早已传遍整条船,连本该在驾驶室的船长也挤到了栏杆边。
所有视线都黏在那根逐渐缩短的线上。
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线端终于接近船舷。
船长举起手电向下照去。
光柱刺入墨黑的海水,照亮一片缓慢摆动的阴影。
鳞隙间折出碎金似的反光。
“是黄唇鱼!”
有人失声喊出来。
这种鱼另一个名字叫金钱鳘。
值钱的是它的鳔——据说能入药,止血抑瘤,老辈人视若珍宝。
鱼愈大,价愈高。
往后些年,一条四十来斤的能卖出天价,若是上百斤的,更是惊人。
眼下这年月虽不及后来,却也抵得过寻常渔获大半年的收成。
光斑中,那鱼体长已过一米,估摸着不下四十斤。
懂行的都知道“一两胶抵十斤肉”
,光这鱼鳔就能取出四两以上的干胶。
“快拿抄网!”
许峥声音里压着兴奋。
四十多斤的活物,硬提竿非断线不可。
边上叫阿发的青年回过神来,转身翻找,很快拎来一柄宽口网兜。
两人探身协作,网缘没入水中一舀一兜,猛力往上提。
哗啦一声,带着海腥气的重量跌在甲板上。
渔网沉入海面时,许峥握着那根细长的黑色钓竿站在船舷边。
晨光将海水染成灰蓝色,远处有海鸟盘旋的暗影。
甲板上的人们各自忙碌,但目光总有意无意掠过他手中的物件——昨夜那条被拖上甲板的鱼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
鱼是在傍晚时分咬钩的。
当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钓线突然绷紧的尖锐声响让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许峥稳住身体的动作很熟练,手臂与钓竿形成稳定的角度,线轮转动时发出持续而规律的摩擦声。
周围渐渐聚拢的人影在暮色中像一片安静的礁石群。
当那条鱼最终脱离海水、重重落在木质甲板上时,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鱼鳞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金属质感的暗黄色纹路,鳃盖还在急促张合。
人们围拢过来,靴底踩在湿木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密集。
“听说鳔就值这个数。”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竖起三根手指。
“整条呢?加上肉?”
“怕是能翻倍。”
低语声像潮水般起伏。
许峥没有参与讨论,他蹲下身检查鱼的状态,手指触碰到冰凉滑腻的鳞片表面。
有人递来裹着冰块的麻布,他接过来,将鱼整个包裹起来。
起身时他感觉到那些落在他后背上的视线——灼热的、揣测的、带着某种重新评估的重量。
“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