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见利玛窦,我换了个方式。
没有在御书房,而是在御花园。
三月底的御花园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层雪。海棠也开了,红艳艳的,挤在枝头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红毯。空气里弥漫着花香,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我让人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了茶和点心,然后让王福把利玛窦请来。
今天不聊学问。我一开口就定了调子,朕想听利先生讲讲旅途上的故事。利先生从意大里亚走到大明,走了多少年?一路上都见了些什么?
利玛窦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很真诚——不是那种面对皇帝时的拘谨微笑,而是一种终于有人对我的旅途感兴趣了的开心。
回陛下,外臣自1578年离开意大里亚,至今已有五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路上所见所闻,确实颇多。陛下想听哪一段?
从头讲起。我说,朕不急。
利玛窦开始讲了。
他讲得很好——声音低沉浑厚,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夹杂几个意大利语的词汇,然后用中文解释。他的叙述能力很强,不是干巴巴地罗列事实,而是有画面感、有细节、有情感。
他讲了里斯本的港口——那是外臣见过的最繁忙的港口。码头上停满了船,大的小的,商船、战船、渔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和焦油味,码头工人的喊号声、铁链的哗啦声、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他讲了大西洋上的风暴——船在浪里像一片树叶,上下左右地晃,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风声像是有一千头野兽在嚎叫,雨点打在脸上像是在扔石子。水手们在甲板上拼命拉绳子,喊声被风吹散了,只能看到嘴在动,听不到声音。
他讲了非洲的海岸——那里的太阳毒得像火,晒在皮肤上像是在烤肉。当地人的皮肤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漆。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说话,咕噜咕噜的,像是在喉咙里滚石头。
我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
利先生经过马六甲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
利玛窦的表情变了一下——从轻松的回忆变成了稍微严肃的思考。
马六甲是一座要塞。他说,葡萄牙人在那里修了一座很大的城堡,叫做法摩沙城堡,建在一座小山上,俯瞰整个海峡。城墙是石头砌的,很厚,大炮架在城墙上,炮口对着海面。任何船只经过海峡,都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大炮有多少门?我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外臣记得,城堡上有大炮约二十门,码头上还有几门。利玛窦想了想,但外臣不太懂军事,具体数目可能记得不太准确。
城堡里有多少士兵?
外臣到的时候,大约有三百人。但据说人数经常变动——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取决于是否有战事。
战事?和谁打?
主要是和当地的苏丹国。马六甲原本是一个伊斯兰苏丹国的领地,葡萄牙人1511年占领了它。当地人一直想夺回去,时不时会发动进攻。但葡萄牙人的火炮太厉害了,当地人的刀剑和弓箭根本不是对手。
我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
法摩沙城堡,建在山上,石头城墙,二十门大炮,三百士兵。当地苏丹国一直在反抗。
如果大明要夺取马六甲,可以考虑和当地苏丹国合作——里应外合,比单独进攻容易得多。
那澳门呢?我继续问,利先生在澳门住了多久?
将近两年。利玛窦说,澳门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名义上是大明的领土,但实际上由葡萄牙人管理。葡萄牙人在那里建了教堂、医院、学校,还有一个议事会,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大明的官员偶尔会来巡视,但基本上不管事。
葡萄牙人在澳门的贸易规模有多大?
很大。利玛窦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贸易是他感兴趣的话题,外臣在澳门的时候,每年有大约二十到三十艘葡萄牙商船往来于澳门和果阿之间,还有十几艘往来于澳门和日本长崎之间。主要的贸易品是丝绸、瓷器、白银和香料。
每年的贸易额大概是多少?
利玛窦想了想:外臣不太清楚确切的数字,但据外臣了解,仅澳门到日本这一条航线,每年的贸易额就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白银。
仅仅一条航线。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计算。大明万历十年的国库岁入是六百八十一万两白银。而葡萄牙人仅靠澳门到日本的一条贸易航线,每年就能赚一百万两——相当于大明国库收入的七分之一。
这笔钱,本来应该是大明的。
利先生,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再问一个问题——你在澳门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情况?
利玛窦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澳门的葡萄牙商人经常和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做生意,消息传得很快。
说说看。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建了一座城堡,叫做圣地亚哥堡,和马六甲的法摩沙城堡类似,也是石头砌的,有大炮。城堡里有士兵约四百人,但外臣听说,西班牙人正在从墨西哥调兵增援,计划把驻军增加到六百人。
为什么要增兵?
因为中国人太多了。利玛窦的语气有些微妙,马尼拉的中国商人和工匠有一万多人,比西班牙人多了几十倍。西班牙人很担心——如果中国人联合起来反抗,他们根本挡不住。所以他们一直在增兵,同时也在限制中国人的活动——比如规定中国人不能携带武器,不能在夜间外出,不能聚集超过一定人数。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万多中国人,被四百个西班牙人管着,不能带武器,不能夜间外出,不能聚集。
这就是前世那场大屠杀的前奏。
西班牙人越来越害怕,越来越紧张,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屠杀。
我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利先生,我放下茶杯,你觉得,西班牙人在吕宋能待多久?
利玛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外臣不好说。他犹豫了一下,西班牙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其海军和陆军都很强大。但……
但什么?
但西班牙的国力正在衰退。利玛窦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连年战争耗费巨大——和荷兰的战争、和英国的对抗、在美洲的殖民扩张,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虽然雄心勃勃,但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外臣离开欧洲的时候,听说西班牙已经第三次宣布国家破产了。
第三次国家破产。
我前世知道这个——西班牙在十六世纪下半叶多次宣布国家破产,虽然拥有美洲的金银矿,但钱花得比赚得还快。
那荷兰人呢?我问,利先生对荷兰人了解多少?
荷兰人……利玛窦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荷兰人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他们的国土虽小,但商业极为发达。他们的商人遍布欧洲,他们的银行是欧洲最富有的。他们的造船技术也是欧洲最先进的——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弗鲁特的商船,速度快,载货量大,而且只需要很少的水手就能操作。
外臣在果阿的时候,就听说荷兰人已经开始派船到东方来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夺取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方的贸易据点,建立自己的贸易网络。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东方?
外臣估计,十年之内。利玛窦说,也许更快。
十年之内。
和我前世知道的时间线基本吻合——荷兰人在1596年第一次到达东南亚,1602年成立东印度公司,然后开始大规模扩张。
我还有大约十三年的时间。
十三年,够了。
利先生,我站起来,今天的故事很精彩。朕听得很开心。
利玛窦也站起来,鞠了一躬:陛下过奖了。外臣只是随便讲讲旅途见闻,不值一提。
不,很值得。我说,利先生走了半个地球,见了那么多东西——这些见闻,比任何书本都珍贵。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利玛窦的眼睛。
朕希望利先生以后有空的时候,多给朕讲讲这些故事。不用正式,就像今天这样,喝喝茶,聊聊天。
外臣荣幸之至。利玛窦微微一笑。
他转身走了。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一片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茶杯里,浮在茶水上面,像一只小小的红船。
我坐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上面列着需要从利玛窦那里获取的信息清单。
我拿起笔,在已经获取的信息后面打了勾。
马六甲城防——勾。
澳门贸易规模——勾。
马尼拉兵力——勾。
西班牙国力——勾。
荷兰扩张计划——勾。
还有几项没有打勾:葡萄牙战船的火炮配置、荷兰弗鲁特商船的设计特点、欧洲火器的最新发展……
这些信息,下次再问。
不急。
利玛窦会在大明待很久——前世的历史上,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现在我给了他钦天监顾问和国子监教习的身份,他更没有理由离开了。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我把清单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凉亭。
御花园里春光明媚,花香扑鼻。一只蝴蝶从我面前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宫墙在花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红墙绿瓦,像是一幅工笔画。
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脑子里在整理今天获取的信息。
西班牙在菲律宾——四百士兵,计划增兵到六百。华人一万余,处境危险。
葡萄牙在澳门——一百五十士兵,五艘战船。贸易额巨大,仅对日贸易每年一百万两白银。
葡萄牙在马六甲——三百士兵,二十门大炮。法摩沙城堡,石头城墙,建在山上。当地苏丹国持续反抗。
荷兰——十年内将进入东方。造船技术先进,商业发达,野心勃勃。
西班牙——国力衰退,三次国家破产。五年后无敌舰队将被英国击败。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十六世纪全球海洋势力的地图。
而我,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看懂这幅地图的人。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是用颜料涂上去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几团。
利玛窦以为他只是在给一个好奇的皇帝讲旅途故事。
他不知道,他讲的每一个字,都被我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他的旅途笔记,正在变成大明帝国的战略情报。
他不知道,他随口提到的那些数字——三百士兵、二十门大炮、一百万两白银——正在改变一个帝国的未来。
我嘴角微微翘起,继续往前走。
春风拂面,花香满园。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