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六月初一。
北京,西郊大营。
我从福建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南方的湿热还残留在记忆里,但北京的六月也不凉快——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蝉鸣从营地外面的树林里传过来,嗡嗡嗡的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
今天我没有上朝。
我来了军营。
西郊大营在北京城西二十里,是京营的驻地之一。营地很大,占了好几个山头,营帐一排一排地扎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灰色的蘑菇。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哨塔,上面站着持弓的哨兵。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来。
我下了车,脚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烤得脚底板发烫,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
戚继光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旧甲,铁片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铁。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六月的大太阳晒在他的铠甲上,铁片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但他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末将戚继光,恭迎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短促有力,像是在下命令。
起来。我说,不用这些虚礼。朕今天来,是看兵的。
戚继光站起来,点了点头。
陛下请。
他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王福和几个锦衣卫跟在更后面,保持着距离。
营地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汗臭、马粪、皮革、铁锈,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军营气味。前世我去过部队参观,现代军营干净整洁,有食堂有澡堂有训练场。明朝的军营就简陋多了——帐篷是粗布的,地上铺着稻草,伙房就是几口大锅架在露天的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冒出的蒸汽带着一股粗粮和咸菜的味道。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纪律。
我走过的每一个营帐前面,士兵们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因为皇帝来了就慌慌张张。他们就像一排排雕塑,只有胸口的起伏说明他们是活人。
这是戚继光练出来的兵。
三年前,我把戚继光从蓟镇调回北京,给了他三千人,让他按照他的方法训练一支精锐部队。这三千人是从京营和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之间,身体强壮,没有恶习。
三年过去了。
这三千人已经脱胎换骨。
戚继光带我走到校场。
校场很大,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被夯得平平整整,硬得像石头。校场的一端立着靶子——不是箭靶,是火铳靶。靶子是木板做的,上面画着人形,距离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不等。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已经被打穿了,露出后面的土墙。
陛下,末将先给您看一样东西。戚继光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杆火铳。
这不是普通的火铳。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改良过的。铳管比普通火铳长了将近一尺,口径也大了一些。铳托的形状做了调整,更贴合肩膀,木头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涂了一层桐油,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最关键的是,击发装置换了——不再是老式的火绳点火,而是燧发。
这是……我接过火铳,掂了掂,比普通火铳重了一些,但握感好了很多。铳管是冷的,铁的触感从手掌传到手臂,凉丝丝的。
这是格致学堂和工坊一起改良的新式火铳。戚继光说,末将给它起了个名字——天威铳。
天威铳。
名字起得不错。
射程多少?我问。
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最大射程两百步。戚继光说,比旧式火铳远了将近一倍。而且用燧石击发,不怕风不怕雨,阴天下雨也能打。装填速度也快了——熟练的射手,一炷香能打八发。
一炷香八发。
换算一下,大约两分钟一发。
这个射速在这个时代已经很不错了。欧洲的火绳枪手,一分钟也就打一发。
我把火铳举起来,瞄了一下远处的靶子。铳管里是空的,没有装药,但我能感觉到这杆铳的分量和平衡感——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明朝火器都好。准星和照门的设计也做了改进,瞄准起来更直观。
装备了多少?
三千杆。戚继光说,三千人,人手一杆。另外还有五百杆备用的,放在军械库里。
三千杆。
三千人,全部装备了燧发火铳。
在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步兵火力了。欧洲现在还在用火绳枪,燧发枪要到十七世纪才开始普及。而我的部队,在1588年就已经全面装备了。
我把火铳还给士兵,让朕看看他们的训练。
戚继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校场上喊了一声。
集合!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刀劈开了空气。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整齐划一,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突然启动了。三千名士兵从各个方向跑来,铠甲上的铁片碰撞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脚步踏在夯实的地面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千人,站成了一个完美的方阵。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斜看也成线。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三千人站在那里,像是三千尊铁铸的雕像。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过来,嗡嗡嗡的,和校场上的沉默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我看着这个方阵,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我要的军队。
不是那种乌合之众——人多势众但一触即溃。
是真正的精锐——令行禁止,纪律严明,装备精良。
戚继光又下了一道命令:射击演示!
方阵前排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火铳。
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做——三百杆火铳同时举起,同时瞄准,铳口对准了一百步外的靶子。
砰砰砰砰砰——
三百杆火铳同时开火。
声音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响,是一种闷闷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巨大的鞭炮。但冲击波很强——我能感觉到一股气浪从前方扑过来,带着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呛得我眯起了眼睛。
硝烟散去之后,我看了看靶子。
一百步外的木板靶子上,密密麻麻地多了几百个弹孔。有几块靶子直接被打碎了,木屑散了一地。
命中率多少?我问。
一百步距离,命中率七成以上。戚继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五十步距离,九成以上。
七成。
一百步距离,七成命中率。
这个数据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戚将军。我说,这支部队,朕要给它一个正式的番号。
戚继光转过头看着我。
从今天起,这支部队的番号是——天威营。
天威营。
天子之威。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这一刻,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末将替将士们谢陛下赐名。他单膝跪地,声音比平时响了几分。
不只是赐名。我说,朕还有一个决定——天威营要扩编。从现在的三千人,扩充到一万人。
戚继光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前世的老工程师眼里见过,是一个匠人听到给你更多资源,放手去干时的那种光。
他是一个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兵力的重要性。三千人的精锐部队,在战场上能起到奇兵的作用,但要独当一面还是不够。一万人就不一样了——一万人的精锐,配上燧发火铳,足以改变一场战役的走向。
陛下,一万人……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末将需要多少时间?
朕给你一年。我说,从边军中选七千人补充进来。选兵的标准你来定,朕不干涉。但有一条——质量不能降。宁可少选,也不能滥竽充数。
末将明白。戚继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短促有力,咔咔的不带一个多余的字,末将保证,选进来的每一个人,都配得上天威营这个名字。
我看着校场上的三千人方阵,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眯起了眼。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字,红底金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三千人。
很快就是一万人。
这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刀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用的。
万历二十年,朝鲜之役。
还有四年。
四年之内,天威营必须成为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不只是操练好看,不只是装备精良——要能上战场,要能杀人,要能在血与火中活下来。
这才是最难的。
练兵容易,练出能打仗的兵难。校场上打靶打得再准,到了战场上,面对真刀真枪、面对鲜血和死亡,很多人会崩溃。
戚继光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戚将军。我说,选兵的事,你亲自来。
末将亲自选。戚继光说,语气斩钉截铁,十万边军里,末将一个一个地挑。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方阵。
三千人,纹丝不动。
阳光、铠甲、旗帜、沉默。
远处的蝉鸣还在继续,嗡嗡嗡的,不知疲倦。
这就是天威营。
大明最精锐的部队。
从今天开始,正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