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我再次召见努尔哈赤。
这一次不在太和殿,也不在文华殿,而是在御书房。地方小,人少,气氛也不一样。太和殿是给天下人看的,御书房是给自己人说话的。
当然,努尔哈赤不是自己人。但我要让他觉得自己是。
他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衣服——是礼部送去的,汉人样式的锦袍,深蓝色,绣着暗纹。穿在他身上有些别扭,像是给一头狼披了一张羊皮。但他没有拒绝,穿着来了。
这说明他在妥协。
我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了。这一次,屁股沾了椅面的一半。比上次多了一些,但还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王福端了茶上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约十几秒。
我在看什么?我在看一个人。一个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人。一个建立了后金、创立了八旗、打赢了萨尔浒、让大明从此走向灭亡的人。
他的后代会入关,会定都北京,会统治中国两百六十八年。他的后代会剃发易服,会文字狱,会闭关锁国。他的后代会签下《南京条约》,会割让香港,会让中国陷入百年屈辱。
当然,这些都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事。
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只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汉人锦袍、坐在我对面喝茶的女真首领。他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有多么,也不知道他的后代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
努尔哈赤,我终于开口了,这几天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回陛下,一切都好。他的声音平静,京城繁华,臣大开眼界。
京城是不错。我笑了笑,比建州暖和多了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苦笑,建州这个时候,滴水成冰。
朕听说建州今年冬天很难过?
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茶杯,然后松开。
不瞒陛下,确实难过。他说,粮食不够,盐不够,铁器更是一点都没有。臣的百姓……他停了一下,臣的百姓在挨饿。
朕知道。我说,所以朕已经下旨,恢复建州的互市了。
努尔哈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已经知道了。互市恢复了,但恢复的对象不是他,是舒尔哈齐。
陛下的恩典,臣铭记在心。他说,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半个头。我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我。
努尔哈赤,我说,朕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朕不想灭你。我说,朕要是想灭你,不用费这么大劲。辽东十万边军,加上京营禁军,朕随时可以把建州踏平。但朕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因为朕觉得你是个人才。我说,你从十三副铠甲起家,八年打下了整个建州。这份本事,放在中原也是一方豪杰。朕不想浪费人才,朕想用你。
努尔哈赤的眼神变了。不是感动,是警惕。
用臣?
我转过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你看这张地图。大明的北方,从辽东到甘肃,几千里边境线,北面是蒙古,东北是女真,西北是瓦剌。这些地方,朕都需要人来守。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辽东一直划到甘肃。
朕需要一个懂北方、懂草原、懂骑射的人,帮朕守住这条线。我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觉得,你行不行?
努尔哈赤沉默了。
他在想。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思绪在翻涌,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在权衡。
留在京城,当一个有名无实的指挥使,被软禁一辈子——这是最坏的结果。
但如果皇帝真的要用他,给他兵权,让他守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他也在怀疑。皇帝的话能信几分?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但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臣做什么?
不急。我笑了,朕还没想好。你先在京城住着,朕慢慢想。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哪儿也别想去。
努尔哈赤听懂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臣遵旨。
他弯腰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着辽东的位置。
刚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真的?
大概三分真,七分假。
我确实不想灭他——至少现在不想。灭了他,建州会大乱,女真各部会四散奔逃,辽东的局势会更加复杂。留着他,把他困在京城,反而是最省事的办法。
至于用他守边——那是画饼。一个有野心的人,你怎么可能给他兵权?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但这个饼必须画得像。让他觉得有希望,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让他觉得没希望,他就会铤而走险。
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努尔哈赤留京,以指挥使之名行软禁之实。
二、舒尔哈齐代管建州,恢复互市,培植亲明势力。
三、分化女真各部,扶弱抑强,使其永远无法统一。
四、加强辽东边防,增兵增械,以备不测。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五、努尔哈赤此人,不可杀,不可放,不可信,不可轻。
我把纸折起来,锁进了书案的暗格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努尔哈赤的脸。那张被辽东风雪吹得粗糙发红的脸,那双像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睛,那道从左眉角延伸到发际线的刀疤。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人的后代灭了大明。
而现在,这个人跪在我面前,叫我万岁。
历史是一条河。在另一条河道里,它奔涌向东,冲垮了大明的堤坝。但在这条河道里,我要让它改道。
不是堵住它,而是引导它。
让它流向我想要的方向。
我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御书房染成了银色。地图上的辽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标注女真各部的红点像是一颗颗棋子,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落子。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