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二月。
老赵退隐之后,工坊总管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个位置,我早就想好了给谁——陆明。
但我没有立刻下旨。我想看看陆明自己怎么做。
二月初三,我让永春把陆明叫到了御书房。
陆明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他刚从工坊出来,衣服上沾着几点铁屑,手上有几道新鲜的烫伤痕迹。他不像老赵那样畏畏缩缩,进了御书房之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这个年轻人——其实也不算年轻了,三十出头——和老赵完全不同。老赵是老派的铁匠,沉默寡言,做事靠手感和经验。陆明是新一代的工匠,话不多但条理清晰,做事靠数据和原理。
陆明,老赵的折子朕批了。我说,工坊总管的位置,朕打算交给你。
陆明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大概早就猜到了。
臣领旨。他说,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话。
但朕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陛下请讲。
老赵管工坊二十多年,靠的是威望和手艺。工匠们服他,是因为他的锤子比谁都准,他的手艺比谁都好。你接手之后,不能靠威望——你的威望还不够。你得靠制度。
陆明点了点头:臣明白。臣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说说你的想法。
陆明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他是有备而来的。折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条理分明,一看就是深思熟虑过的。
臣以为,工坊目前最大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图纸不统一。各个分厂的图纸格式不一样,标注方式不一样,尺寸单位也不一样。同一个零件,在总厂画的图纸和在分厂画的图纸,工匠看了可能做出不同的东西。这是质量问题的根源。
臣的方案是——推行图纸标准化。统一图纸格式、统一标注方式、统一尺寸单位。所有分厂的图纸必须按照总厂的标准来画。
第二,质量检验缺失。目前工坊的质量检验靠的是老师傅的眼睛和手感——看一看、摸一摸、敲一敲,觉得行就行了。这种方式在产量小的时候还凑合,产量大了就不行了。一个老师傅一天能检验多少个零件?一百个?两百个?工坊现在一天的产量是几千个零件,靠人眼根本检不过来。
臣的方案是——建立质量检验流程。每个零件在出厂之前,必须经过三道检验——尺寸检验、外观检验、功能检验。每道检验都有明确的标准和合格线。不合格的零件,一律返工或报废。
第三,工匠的技能参差不齐。总厂的工匠手艺好,分厂的工匠手艺差。同样的图纸,总厂做出来的零件精度高,分厂做出来的精度低。这是因为分厂的工匠大多是新招的,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
臣的方案是——建立培训体系。每个新工匠入厂之前,必须在总厂接受三个月的培训。培训内容包括基础技能、图纸识读、质量标准、安全规范。培训合格之后才能上岗。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陆明,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在朕的前——我差点说出两个字,赶紧改口,在朕看来,叫什么吗?
臣不知。
叫标准化管理。
陆明的眼睛微微一亮。
标准化管理是工业化的基础。我说,没有标准化,就没有大规模生产。没有大规模生产,就没有工业化。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不只是一个好工匠,你是一个好管理者。
臣只是觉得……工坊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师傅带徒弟了。陆明说,师傅带徒弟,一个师傅一年能带几个?工坊现在有三千多人,以后还会更多。靠师傅带徒弟,永远跟不上扩张的速度。必须靠制度、靠标准、靠流程。
说得好。我点了点头,朕批准你的方案。但朕提醒你一件事——改革会得罪人。
臣知道。
老工匠们干了一辈子,靠的是手感和经验。你现在告诉他们,手感和经验不算数了,要靠尺子和数据——他们会不服气。他们会觉得你这个毛头小子不尊重老师傅,会觉得你在否定他们一辈子的手艺。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不是否定他们的手艺。臣是在他们手艺的基础上,加上制度和标准。手艺是根,制度是干。没有根,干长不起来。没有干,根撑不住。
这个比喻让我眼前一亮。
我说,朕给你全力支持。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老工匠们是工坊的功臣。你可以改他们的工作方式,但不能伤他们的尊严。改革要快,但态度要好。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从书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把铁锤。
老赵的铁锤。
锤头已经磨得发亮,锤柄上有无数道磨痕和汗渍。这把锤子跟了老赵三十年,从第一炉钢水到最后一台蒸汽机,都是这把锤子敲出来的。
老赵退隐的时候,把这把锤子留在了工坊里。他对陆明说:这把锤子跟了我三十年。你拿好了,别给我丢人。
陆明接过锤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跪了下去。
师父的锤子,徒弟接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感情。
传承。
这就是传承。
一把锤子,从老赵的手里传到陆明的手里。传的不只是一把锤子,是二十多年的心血、经验、精神。
起来吧。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家工坊的总管。工坊的三千多号人,都归你管。朕只有一个要求——把工坊做好。
臣领旨。陆明站起来,把锤子紧紧地握在手里。
他走了之后,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窗外,二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在春风中微微摇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泥土解冻的气味。
春天来了。
陆明接手工坊之后,果然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行图纸标准化。他亲自制定了一套图纸规范——纸张大小、线条粗细、标注格式、尺寸单位,全部统一。然后他把这套规范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一个分厂,要求所有工匠在一个月之内学会新的图纸格式。
老工匠们果然不服气。
有几个跟了老赵十几年的老师傅,当面跟陆明吵了起来。
我们画了一辈子图纸,从来没出过问题。你一来就要改,是觉得我们画得不好?
陆明没有发火。他把一个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零件,是总厂做的。他又拿出另一个零件,这个零件,是苏州分厂做的。两个零件是同一张图纸,但你们看——尺寸差了两分。两分的差距,装到蒸汽机上就是漏气。漏气就是故障。故障就是停产。停产就是亏钱。
老师傅们看着那两个零件,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你们画得不好。陆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说,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标准,让所有人画出来的图纸都一样,做出来的零件都一样。这不是否定你们的手艺,是让你们的手艺发挥更大的作用。
老师傅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图纸标准化在一个月之内推行到了所有分厂。
接下来是质量检验流程。陆明在每个分厂都设了一个质检组,配备了游标卡尺、千分尺等精密量具。每个零件出厂之前,必须经过质检组的检验。不合格的零件,一律打回返工。
第一个月,返工率高达三成。
老工匠们怨声载道——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多废品,都是你搞的那些破规矩。
陆明不为所动。他知道,返工率高是因为以前没有检验,不合格的零件直接混在合格品里出了厂。现在有了检验,不合格品被筛出来了,看起来返工率高了,实际上是质量提高了。
果然,到了第二个月,返工率降到了一成五。第三个月,降到了不到一成。
工匠们的手艺没有变,变的是标准和流程。有了标准,他们知道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有了流程,他们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
三个月之后,工坊的产能提升了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让我非常满意。
陆明,干得不错。我在他的月报上批了三个字。
但我也知道,陆明的铁面作风得罪了不少老工匠。有人在背后骂他忘了师父的教诲,有人说他只认数据不认人。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理会。
改革从来都是这样——做事的人挨骂,不做事的人看戏。
陆明在做事。
这就够了。
窗外,春风渐暖。
工坊的炉火,比以前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