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十八年十一月,太平洋上的紧张局势升级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遭遇。
大明太平洋舰队的一支巡逻编队——两艘铁甲舰、四艘护卫舰——在太平洋中部的一个无名岛屿附近,遭遇了新世界联盟的一支侦察舰队。
双方相距不到三里。
巡逻编队的指挥官叫周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海军,跟着郑芝龙的后人打过南洋海战,经验丰富。他在遭遇联盟舰队的第一时间就下令全舰进入战斗状态,但没有开火。
联盟那边也是一样——战斗状态,但没有开火。
两支舰队就这样对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双方的炮口都对准了对方,黑洞洞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水手们日夜不休地守在战位上,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但没有人敢离开自己的位置。火药桶的盖子都打开了,引信都准备好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火药的刺鼻气味。海风从甲板上吹过,带着咸腥的海水味,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但没有人扣动扳机。
因为双方都知道,第一炮一响,就是战争。
三天三夜。太平洋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哗——哗——哗——,节奏单调而永恒。白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甲板,铁甲舰的钢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夜晚的星空清澈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星星密密麻麻地撒在上面,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第四天,联盟的舰队先撤了。他们缓缓地调转船头,向东驶去,消失在了海平线上。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海松了一口气,下令解除战斗状态。水手们从战位上撤下来的时候,很多人的腿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战位上站了三天三夜,腿已经僵了。有人一坐下来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有人蹲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然后周海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通过快船送回了北京。
报告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我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报告写得很详细,连对峙期间双方舰船的距离变化、风向变化、潮汐变化都记录在案。周海是个细心的人,这份报告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素质。
三天。我对赵铁生说,三天的对峙,一炮未发。
赵铁生说,周海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没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不主动开火是对的。
朕知道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说,朕担心的是下一次。下一次遭遇的时候,双方的指挥官还能不能保持克制?
赵铁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不确定的。
太平洋太大了,通讯太慢了。从北京发出的命令到达太平洋中部的舰队,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一个冲动的指挥官,一次误判,一颗走火的炮弹,就可能引发一场谁都不想要的战争。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前世的古巴导弹危机。两个超级大国隔着一片海域对峙,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那一次,人类离核战争只差一步。
现在没有核武器,但道理是一样的——当两支武装力量面对面的时候,和平就变成了一根细线,随时可能断裂。
传朕的旨意。我说,太平洋舰队的所有指挥官,在遭遇联盟舰队时,未经朕的明确授权,不得主动开火。违令者,军法处置。
臣领命。
同时,我补充道,在太平洋中部的关键岛屿上建立补给站和信号站。朕要缩短通讯时间。一个月太长了,朕需要半个月,最好是十天。
十天……赵铁生想了想,如果在岛链上每隔五百里设一个信号站,用快船接力传递,十天应该能做到。
那就做。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十天。十天的通讯延迟,意味着我对太平洋上发生的事情永远慢半拍。在这半拍的时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没有电报,没有无线电,一切都靠人力和风力传递。我穿越了四十多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太平洋的宽度,比如风的速度,比如信息传递的物理极限。
我忽然很想念前世的手机。如果有一部手机,我就能实时知道太平洋上发生的一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灭了——没有电,没有基站,没有卫星,手机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块废铁。
有些东西,不是穿越者能解决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太平洋上的遭遇事件越来越频繁。
大明的巡逻舰队和联盟的侦察舰队在太平洋中部多次相遇,每次都是对峙一段时间然后各自撤退。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都在摸索对方的反应模式。
像两个拳击手在擂台上绕圈子,互相打量,互相试探,但谁都不愿意先出拳。拳头攥着,肌肉绷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但就是不出手。
紧张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有一次,一艘大明的护卫舰和一艘联盟的侦察船在一个小岛附近几乎撞在了一起。两船相距不到一百步,近到能看清对方水手脸上的表情。据报告说,双方的水手都把手放在了火炮的引信上,只差一个命令就会开火。最后是大明的护卫舰先转了舵,让开了航道。
这件事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每天都在看太平洋方向的情报。每一份遭遇报告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万一哪次走火了呢?万一哪个指挥官冲动了呢?那些报告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纸张干净有的沾着海水的盐渍,每一份都带着大洋上的气息,带着千里之外的紧张和不安。
陛下,向高在一次密议中说,臣觉得这种对峙不能无限期持续下去。要么谈,要么打。拖着不是办法。
朕知道。我说,但现在不是谈的时候,也不是打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等朕准备好了。
向高看着我,没有追问。
他知道我说的准备好不只是军事上的准备,还有政治上的、经济上的、情报上的。一场跨太平洋的战争,不是派几艘船过去就能打赢的。它需要整个联邦的动员,需要所有区域的支持,需要一个完整的战略计划。
而这些,都还没有准备好。
但时间不等人。联盟在壮大,太平洋在缩小,对峙的弓弦在一天天地绷紧。我必须在弓弦断裂之前做好准备,否则断裂的那一刻,就是灾难降临的时刻。
我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向东眺望。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朔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裹着厚厚的貂裘,但寒气还是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冻得骨头发疼。城墙上的砖石冰冷刺骨,手掌按上去,一股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东边是大海。大海的那边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那边是美洲。
两个世界,隔着一片大洋,互相注视。
像两头猛兽,蹲在各自的领地边缘,低声咆哮。
谁都不退,谁都不进。
但这种平衡不会永远持续。
总有一天,有一头会先扑过去。
我在日记本上写道:太平洋上两大势力形成对峙态势。双方舰队多次遭遇但都克制未开火。紧张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朕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但朕知道它一定会断。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龙袍猎猎作响,袍角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旗帜。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沉入大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
像是一个预兆。
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血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漆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冷冷地挂在天幕上,像是无数双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城墙下面,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而在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上,两支舰队也许正在某个无名的岛屿附近再次相遇。
弓弦还在绷着。
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