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但这一次,每一份都是好消息。
我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被子里塞了两个铜制的暖手炉,热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暖洋洋的。但我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发白,像是被霜打过的草叶。这副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前几天又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两天两夜才退下去,退烧之后整个人虚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静养,说得轻巧,天下还没太平呢,让我怎么静养?
温和派的倒戈让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那三个被策反的关键人物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影卫传递情报——联盟军的部署图、防御工事的弱点、物资仓库的位置、甚至强硬派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这些情报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前世搞工程的时候,我们有个说法——信息就是金钱,准确的信息就是黄金。在战场上,信息不是金钱,是人命。每一条准确的情报都能救几十条甚至几百条命,每一条错误的情报都可能让几十几百人白白送死。
陈九拿到这些情报之后如获至宝。他根据情报调整了战略,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山,而是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切割敌人的要害。
二月初七,陈九根据内应提供的情报,突袭了强硬派在山区的一处秘密军火库。这个军火库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外面用灌木和藤蔓遮掩,如果没有内应指路,明军就是搜一百年也找不到。
突袭非常成功。明军缴获了大量火药、铅弹、刀剑和粮食,强硬派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军事储备。我能想象那个场面——明军摸黑翻过山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接近山洞,脚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然后一声令下,火把齐明,枪声大作。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枪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轰隆隆的像是打雷。游击队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应战,但为时已晚。山洞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在火光中暴露无遗,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二月十五,陈九又根据情报在一处峡谷设伏,一举歼灭了强硬派的一支精锐游击队,俘虏了他们的指挥官。这支游击队是强硬派最能打的部队之一,他们的覆灭让强硬派的士气遭受了沉重打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游击队最擅长的就是伏击,现在被人伏击了,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二月二十三,明军在内应的配合下,切断了强硬派在东北部山区的最后一条补给线。没有了补给,山区里的游击队只能靠打猎和采集为生,战斗力急剧下降。
三份战报,三场胜利,每一场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亡。
我躺在病榻上看完这些战报,忍不住笑了。笑声引发了一阵咳嗽,咳得我弯下腰,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一口气都要费力地挤过去。王福赶紧端来一碗温水,我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些干涩和灼热,咳嗽才慢慢止住。
转折来了。我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像是一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刀。
王福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说美洲的战事?
我靠回枕头上,盯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龙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看,目光冷冰冰的,和几个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强硬派的防线开始崩溃了。没有了情报优势,没有了物资储备,没有了精锐部队,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美洲东北部的山区里,一群衣衫褴褛的游击队员蹲在山洞里,啃着最后一块干粮,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山洞里阴冷潮湿,水滴从石壁上渗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在倒数什么。他们的眼神里还有倔强,但倔强的底下是绝望。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朝鲜战场上见过,日本战场上见过,欧洲战场上见过,俄罗斯战场上也见过。每一个被我打败的敌人,最后都是这种眼神。
倔强,然后绝望,然后放弃。
这个过程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到都不会觉得习惯。因为那些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不甘。他们不甘心输,不甘心自己的土地被人占领,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决定。这种不甘,我理解。前世的中国人也有过同样的不甘,被列强欺负了一百年,那种不甘刻在骨子里,几代人都消不掉。
但理解归理解,仗还是要打赢。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矛盾——我理解每一个被我征服的民族的不甘,但我不能因为理解就停下脚步。因为我追求的不是征服,是统一。统一之后才有和平,和平之后才有发展,发展之后才有每一个人的好日子。这个逻辑链条很长,长到站在链条起点的人看不到终点,只能看到眼前的战火和鲜血。
但我看得到。因为我来自未来,我知道分裂和战争的代价有多大。前世的两次世界大战,死了上亿人。如果能用一场战争换来永久的和平,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的。
陛下,该用药了。王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轻柔而坚定,像是一只手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我睁开眼,接过药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直冲鼻子,浓烈得像是把一整座药铺都熬进了这一碗里。我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舌头发麻,喉咙发紧,胃里翻了一个浪。
给陈九回电报。我把药碗递回去,碗沿上还残留着黑色的药渍,就说朕知道了,让他继续保持压力,但不要急于求成。强硬派虽然在崩溃,但困兽犹斗最是危险。告诉他小心行事,保护好内应的安全。
奴婢遵旨。
王福走后,我又躺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呼吸。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风的吹动微微晃动,像是一只不安分的眼睛在打量着这间屋子。
转折来了。
这四个字我说了两遍,每一遍都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手里握着一块铁,越握越重。
转折意味着胜利在望,但也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刻即将到来。历史上有太多战争在胜利前夕功亏一篑——骄兵必败,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前世读过的那些战例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闪过:赤壁之战曹操骄傲轻敌,淝水之战苻坚百万大军一触即溃,拿破仑在滑铁卢功亏一篑。
我不能骄傲。陈九不能骄傲。整个大明都不能骄傲。
美洲战争还没有结束。强硬派虽然在崩溃,但他们还有数万兵力,还有坚固的城防,还有一个不肯认输的领袖。
德雷克二世。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闪过,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短暂而刺目。
德雷克家族是联盟强硬派的灵魂人物。老德雷克当年在海上和我的舰队交过手,虽然败了但打得极为顽强,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缠的海上对手之一。他的儿子德雷克二世继承了父亲的倔强和勇气,是联盟军中最受尊敬的将领。
只要德雷克二世还在,强硬派就不会彻底崩溃。他就像是一根钉子,钉在强硬派的旗帜上,只要这根钉子不拔掉,旗帜就不会倒。
德雷克……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缕淡淡的白雾。
窗外的风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沉闷而缓慢,像是一台老旧的钟在走。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我的心跳和更鼓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鼓声。
我闭上眼睛,在更鼓声中慢慢睡去。
梦里没有丛林,没有战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风在吹,吹得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拍在一块孤零零的礁石上,哗——哗——哗——,永不停歇。浪花溅起来,咸涩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腥味。
我站在礁石上,看着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笔直而模糊,像是世界的边缘。
但我知道,那条线的另一边,有一片大陆正在等待它的命运。
而我,就是决定那个命运的人。
脚下的礁石被海浪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光滑而坚硬。我站在上面,感觉自己也像这块礁石——被时间冲刷了一辈子,棱角磨平了,但还没有碎。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