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正月，联邦宪章修正案的讨论正式开始。
这次修正案的重点只有一个——原住民权益。
我躺在病榻上，让王福把修正案的草案念给我听。身体越来越差了，眼睛已经看不清小字，连坐起来都觉得费劲。但脑子还清醒，这就够了。
窗外是正月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棂吹得咯吱咯吱响。屋里烧着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溅出一点火星子。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干燥气息，混着药碗里飘出来的苦涩中药味，还有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这就是我现在的世界——一张病榻，一个炭盆，一碗苦药，还有王福那永远小心翼翼的声音。
……修正案第一条：联邦境内所有原住民部落的土地权不可侵犯。任何个人、组织或政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征用、购买或侵占原住民的传统领地……
这条不改。我说。
……修正案第二条：原住民的文化权受联邦宪章保护。原住民有权保留和传承自己的语言、宗教、习俗和传统。任何强制同化行为均属违法……
这条也不改。
……修正案第三条：原住民有权参与联邦及地方各级政治活动。自治区议会中须保留不少于百分之十的原住民席位……
百分之十太少了。我皱了皱眉，改成百分之十五。
王福记下来，继续念。
修正案一共十二条，涵盖了土地权、文化权、政治参与权、教育权、医疗权等各个方面。每一条我都仔细听了，有的同意，有的修改，有的打回去重写。
第五条关于教育权——原住民有权使用自己的语言进行教育，联邦政府应拨专款支持原住民语言的保护和传承。这一条我加了一个批注：不仅要保护语言，还要保护他们的口述历史和传统知识。前世我见过太多民族的文化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消亡，语言死了，故事没了，一个民族的记忆就断了根。
第八条关于司法权——原住民自治区内部的民事纠纷，可以按照原住民的传统习惯法进行调解和裁决。这一条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说这会造成一国两法的混乱。但我坚持保留了这一条。法律不是只有一种形式，原住民的习惯法延续了几千年，自有它的道理和智慧。
这是我在美洲战争后做出的最重要的政治决定之一。
不是因为原住民的人数多——在整个联邦的人口中，原住民只占很小的比例。而是因为这关乎正义。
我征服了他们的土地。这是事实。不管我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不管我的目的多么崇高，征服就是征服，侵略就是侵略。
我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但我可以弥补。
把原住民的权益写入联邦宪章，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弥补。
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参与过一个水电站项目，需要淹没一个村庄。村民们被迫搬迁，虽然拿到了补偿款，但很多老人到死都在念叨着被淹没的老家。钱可以补偿物质上的损失，但补偿不了精神上的创伤。
原住民失去的，比那个村庄多得多。他们失去的是整片大陆。
陛下，有几位大臣对修正案提出了异议。王福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异议？
他们说……原住民的土地权条款太严格了，将来如果要在原住民领地上修路、建城、开矿，都需要原住民同意，这会严重影响开发进度。
我冷笑了一声。
开发进度？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朕征服了他们的家园，现在还要抢他们的地来搞开发？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王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告诉那些大臣，我说，语气一字一顿，朕征服了他们的土地，至少要保护他们的权利。这是朕欠他们的。谁要是再有异议，让他来跟朕当面说。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给我的话做注脚。
王福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还有，我说，把那几个提异议的大臣的名字记下来。朕不追究他们，但朕要记住他们。将来如果有人敢违反这条修正案，朕第一个查他们。
王福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应了一声：奴婢记下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我听着那脚步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七十七年了，我还是那个脾气——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
他走后，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朕征服了他们的土地，至少要保护他们的权利。
这句话我说得很坚定，但心里其实并不坦然。
因为我知道，保护权利和归还土地是两回事。我可以保护原住民的权利，但我不可能把征服的土地还给他们。联邦已经建立了，数百万移民已经在美洲扎了根，历史的车轮不可能倒转。
我能做的，只是在已经发生的事实基础上，尽可能地减少伤害。
这够吗？
不够。但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就像前世那个被淹没的村庄，你不可能把水电站拆了，把水放干，让村庄重新露出来。你能做的只是给村民们更好的补偿，更好的安置，让他们在新的地方也能过上好日子。
但老家就是老家。新家再好，也不是老家。
这个道理，我懂。鹰羽也懂。但我们都选择了接受现实，在现实的基础上尽力而为。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智慧——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完美，而是知道完美不可能实现之后，依然愿意去做那些不完美但有意义的事。
鹰羽接受了自治区，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公平的，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为族人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我推动修正案，不是因为我觉得这能弥补一切，而是因为我知道不做的话，将来的伤害只会更大。
我们都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做着不完美的选择。
修正案在联邦议会上通过的那天，陈九从美洲发来电报，说鹰羽和其他原住民代表在听到消息后热泪盈眶。
电报是深夜到的。王福本来不想打扰我休息，但我之前交代过，凡是关于修正案的消息，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立刻告诉我。
陛下，美洲来电了。王福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他瘦长的影子。
我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
……修正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投票结果：赞成三百一十二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十五票。
三百一十二票赞成。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有呢？
还有鹰羽的话。王福凑近烛光，眯着眼睛辨认电报上的字迹。
……鹰羽说：东方的皇帝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征服了我们的土地，但他保护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子孙后代会记住他的名字。
我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保护了他们的灵魂。
这句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这就是那句质问最好的回应——我征服了全世界，但我没有摧毁它。我用武力统一了地球，但我用法律保护了每一个民族的尊严和权利。
这不是完美的答案。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我让王福把鹰羽的这句话抄下来，贴在病榻旁边的墙上。和那张世界地图贴在一起。
地图上是七种颜色，代表着七片被征服的大陆。
鹰羽的话是一行黑字，代表着一个被征服的民族对征服者的评价。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的功过簿。
功——统一了全世界。
过——征服了全世界。
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就从功变成了过。
历史就是这么吊诡。
窗外的梅花开了，红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梅花的香味清冽而幽远，穿过窗缝飘进来，和屋里的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苦中带香，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看着梅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我笑不出来。
但至少，我不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