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慕走后第五天,余绡没回来。
她前一天出谷去西边采一味丹参,说是晌午前回来,到天黑也没见人,卫听弦在谷口等到亥时仍然不见人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沈尘在廊下打坐,睁开眼看她一眼。
我要去找她。卫听弦说。
明天天亮。
万一她有什么事正需要帮助,我早一分找到她,她就早一分安全;万一他出了事......呸呸呸,她能出什么事?她不会出事!
天亮了才找得到路,现在找不到。沈尘站起来,你急也没用,余绡炼气五层,西边三里也没有妖兽。
卫听弦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进了屋,门关得比平时重。
洪四蹲在石台边,丹参在西边三里外的石头沟里,并不难找,一般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她上次去用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沈尘嗯了一声,三里地、半个时辰的路,去了四五个时辰没回来,那不是迷路了。
洪四说,要不我跟卫师妹明早去找?
我去。沈尘说,你守在谷里,卫听弦跟着我。
洪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沈尘不是去帮余绡,是去判断什么东西让余绡回不来,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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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没全亮。
沈尘和卫听弦开始出谷,卫听弦头发包得紧紧的,腰里插她那两把磨的很细的刀,刀把留在随手就可拔出的位置,抢在前头大步快走,沈尘落后两步,一直在用草木感知扫两边的植被。
谷外西侧是一线缓坡,这里灌木多,丹参就长在缓坡下面石头沟里的阴处。这一线他来过两次,对这里的草木分布很清楚:左边是野生黄精,右边从第三棵开始是刺五加,过了第五棵有碎石坡......
走到第六棵刺五加的位置他停了。
卫听弦立即警觉回头,右手扶到了刀把上:怎么了?
沈尘蹲下,手指点了一下地上的一处泥土:这处泥土被翻过了,但不是自然翻的,是被人踩上再抬脚离去时带翻的,翻过的泥土显示成一个清算太清晰的脚印形状;脚印往北偏了一点,不是去丹参沟的方向。
她没去丹参沟。沈尘站起来,她拐弯了。
卫听弦看那个脚印看了很久,从脚印的情形的看,她应该不是被追击,如果是被追击的话,她的脚印会比这个更重,而且方向会更急才对。
是被引。沈尘说,有人或什么东西,让她主动转了方向。
他们跟着脚印走,从第六棵刺五加开始转往偏北方向,紧接着绕过一个碎石堆,又下了一道矮坡,矮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沟,沟里的泥土潮湿,这里的脚印更清楚了。脚印纤细、清浅,可以明确地看出是女子的脚印,脚印四周没有其他的脚印或妖兽印迹。
卫听弦蹲在沟边细细察看,对着脚印前进的方向用力嗅了嗅道:脚印是余绡的,可以确定当时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在这里停了一下。指着一处膝盖深的泥印,这是跪下来的痕迹,而且不是因摔倒而跪下的,从这个印迹深浅和受力方向可以断定她当时是主动跪下来的。
跪着干什么?
跪着可以更好、更仔细地看东西。卫听弦把手指伸进泥印旁边的土里,轻轻拨开一层枯叶,露出枯叶下面一小丛被压过的草来,草茎的断面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火灵气。沈尘说。
不是,是木系火化,卫听弦摇头,是木灵气浓度太高,压燃了草茎表面,但因为是木灵气,所以草茎并没有烧掉;最近应该有人在附近用过很大量的木系灵气。
沈尘的草木感知往小沟前后铺出去,可以清晰感应出前方二十丈有残存的木灵气波动。虽然很淡,可能是因为随时间过去已经散了很多,但波形还在,看起来不像是修士打坐或施法的灵气波形,而更像是灵草被人强行催熟之后散逸出来的尾气。
有人在这附近种东西。他说。
催熟灵草?卫听弦站起来,什么人会到这种地方催熟灵草?
不知道。沈尘站起来,沿着沟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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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沟尽头是一面土崖,崖高一丈,崖上面是一块平地,沈尘没有直接爬上去,而绕路查看;卫听弦跟在他后面不说话,步子顿了顿。
脚印到崖边就没了。她说。
不是没了,是被掩盖了。
沈尘在崖顶上找到了一片被踩倒的草丛,上面留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脚印,而是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是余绡,鞋底纹路和刚才的吻合;另一个脚印比余绡的大一号,鞋是修士制式布鞋。
余绡和另一个修士一起走到这里,然后脚印消失,她们不是停在这里没走,而是用了轻身术来掩盖行踪。
余绡不是被劫走的。沈尘说,她是被人带走的,而且应是自愿跟着走的,至少到这里为止没有任何冲突、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她自己愿意?
未必是愿意。沈尘转身往回看了一遍来路,也可能那人说了什么,让她觉得跟着去是唯一的路。
卫听弦扶着刀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再握紧:那是什么人?
沈尘在草丛里蹲下来,拨开最底层的枯叶,枯叶下有一个小小的布片被草根缠住了,是衣服角上被灌木挂下来的棉布;棉布染过一层避尘的药水,闻起来很淡,但沈尘在对面的草根下也闻到过同样的味道;宋慕来的时候,身上也有这种染布药水的气味。
他站起来没说话。
你认出什么了?
还不能确定。沈尘把布片收进袖口,先往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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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半里地草木感知忽然弹了一下。
前方四十丈有人,但不是余绡。
沈尘拉了一下卫听弦的袖子,两个人伏进草丛,灵气内收,呼吸放平,四十丈外的感应虽然很模糊,但仍然可以确定是一个人在走,步伐不快,是一个体量偏大的男修。
离他十五丈开外则倒着一个人。
倒在地上的人是余绡,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可以感应到她的灵气还在,。
卫听弦的刀出鞘了两寸,沈尘按住她的手。
男修蹲下来从余绡手里取走一样东西,东西太小兼距离太远沈尘俩人无法看清男修取走的具体是什么,但可以看清他取走东西之后,站起来往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不是回谷的方向,是往更西的方向走了。
沈尘等他走到百丈外后才和卫听弦从草丛里出来。
余绡躺在干草丛里,额头上有不多的血迹,外伤不重,脉象平稳。沈尘把她的眼皮翻开,灵气探了一下识海,被人用定神术封了意识,对方手法很老练,不轻不重,昏迷四个时辰后会自然醒来。
她被人下了定神术,沈尘说,带走她的人没想杀她,但不想让她记住什么。
卫听弦把余绡背起来,我们带她回去。
沈尘站起来,往男修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西边往深了走是陈国边境的荒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催熟灵草的木灵气、染布药水的味、带走余绡又放过她,这三件事拼在一起,不像苍锋盟的行事风格,也不像刘守山的人的手法。
他暂时想不出是什么人,但这种的态度,比更让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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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绡醒了的时候已是晌午。
她躺在她和卫听弦住的屋子里,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睛先去找卫听弦。卫听弦坐在床沿,手里端着碗水,见她醒了,把碗递过去,先喝口水吧。
余绡喝了一口,声音有点涩,那个人——
别急着说。沈尘在门口站着,一个一个来。
余绡闭了一会儿眼,他们不是一个人,是有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姑娘。
姑娘?
那个姑娘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练气八层,不对——应是九层,我能看出她的灵气压不是练气八层的量。余绡皱着眉回忆,他们不像是苍锋盟的人。老的穿的是一身灰袍,没带法器,姑娘穿的是一身浅青色长裙,不像是散修的打扮,倒像是,哪家的弟子,而且应该是世家子弟,他们穿的那种衣服散修穿不起。
卫听弦和沈尘对视了一眼。
他们带你去干什么?
我碰到他们时,他们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去找丹参,他们就拦住了我。老的问我无尘谷里有什么人、谷主在不在,他态度不坏,但话不多;他问我的时候,那个姑娘一直在看我,那不是普通的打量,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不知道。她忽然说了一句:不必问了,让她带我们过去。余绡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老的听了之后定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他怎么做的,我只感觉到眼前一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就看到了你们。
沉默。
卫听弦说,他们没想着要进谷,如果想进随时都可以,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进来。
沈尘说,他们把你带到一个地方问完话,取走了你的某样东西,然后把你放倒在草丛里走人了,他们可以在你昏迷的时候来谷里,但他们没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着急。沈尘说,或许他们在等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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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卫听弦在院子里把短剑重新装好,阿七给她换了第三颗卡扣,这次用的不是铁,是一小块没打磨的火纹石。
你这把剑,那个锻面层是错的,我说了。阿七也不抬头,但我现在不掀它,掀了你这把剑三个月内不能用,你现在用得着。
卫听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急着用?
阿七把火纹石敲进卡口的槽里,你那师妹被人打晕在草丛里回来才半天,你那把刀出鞘了都不记得收回去,你说你急不急。
卫听弦把短剑接过来,指腹试了一下卡口,这个火纹石——
不是给你改剑的,是给你镇手用的,土系压气场,火系烧不平,你拿着这把剑的时候先出火、再出剑,先镇你自己的手,别急着镇别人,你的握剑手比你的出剑快三拍,这毛病不改,真打起来你的剑还没出手,手就先被带跑了。
她不说话,把短剑插入鞘后站起来道:谢谢。
阿七啧了一声,听你说谢谢我是真的不习惯,你上次说谢谢还是三天前,说完了脸色跟人欠了你三百灵一样。
卫听弦走两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以前门里没人告诉我这些,说自己哪不好就是给对面递刀,你是第一个不怕给我递刀的。
然后她进屋里去了。
阿七蹲在石台边把砂轮的槽清了一遍,对着石台的缝说了句,你那门派也够呛的,连说实话都算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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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尘在药田边打坐。
余绡嘴里的那两个人,一老一少问无尘谷里有什么人,但却没进谷,虽放了余绡但却取走了一件小东西......
那个男修蹲在余绡手边,取走东西的动作很轻,不像是抢,像早就知道那里有那样东西,他需要知道取走的是什么。
要么那件东西本身就是他们放在余绡身上的,现在取回去,但余绡没提有人给她塞东西;要么那件东西是余绡自己的,对方觉得有用所以动手取走。
沈尘站起来,去敲余绡的门。
你今天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余绡愣了一下,翻了翻袖口和腰带,我的玉简不见了,不是功法玉简,是一枚地址玉简,上面有师门的地址,是我在师门的时候刻的。
为什么带在身上?
习惯了,心中留个念想。她有些落寞,但实际上没什么用处。
沈尘靠在门框上,把今晚凉凉的药田湿气往肺里沉了一口。
取走地址玉简、放人、没进谷。
这两人的目的不是无尘谷,是找到某个地址——余绡的师门地址。
你们师门叫什么?
玉壶山。
沈尘把这三个字记了下来,目前无尘谷还和这件事没有太大关系。但如果对方在找一个师门,找到之后会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他回到药田边继续打坐,草木感知铺出去,盖住谷口外方圆四十丈的范围。
今晚比平时安静,虫鸣少了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