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巡查令上盖着庄正的金丹灵印,走官道太过显眼,从安平城回无尘谷沈尘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绕了青石岭南坡的一条猎人小径,走了三天才到。
进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石青蹲在旁枝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在把新扎的根须往土里引,旁枝的嫩叶已经从淡绿转为深紫,花苞鼓了一半,再过一个月大概能开第二茬。
沈哥!
石青把竹签扔在地上,飞快跑过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旁枝怎么样?
好着呢,它昨天又扎了一条根,魏哥说根须已经够深了,不用天天浇,三天一次就行。石青搓着手,但是......
但是什么?
卫姐走了。
沈尘停了一步,卫听弦三天前还在谷里,她跟余绡住一间屋,和洪四搭过伙种白芷,阿七帮她修过剑......现在说走就走,不留字条不像她的风格。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晚上,余姐说她收拾东西收了半天,走之前跟余姐说了一句剑修好了,该回去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沈尘往西侧屋走,路过卫听弦住的那间进看到房间的门开着,屋里的东西搬得干净,炕席也卷了,只留了一小堆铁砂在墙角,铁砂是阿七上次磨剑剩的,她没带走。
魏满仓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印着白鹿山封印观察日志·卷三,他听见脚步声头抬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
嗯,卫听弦走了。
知道。
她为什么走?
魏满仓没抬头,又翻了一页册子,她门里的剑法错了三年,阿七给她改了,她拿着对的东西回去交差了。
沈尘在门槛上坐下来,三天的路走得腿有点僵,他把巡查令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灵印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庄正说了什么?魏满仓问。
公署里有三十四年前偷了沈家骨瓮碎片、炸了断口的图谱的人还活着,三天后他会去总局档案室申请销毁扣押物。
魏满仓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页。
你打算去?
得去。
为什么?
沈尘看着巡查令上的金丹灵印,庄正没有命令他去,只是在他面前把话说完了,但庄正说的把这条路走完这句话比命令更重,金丹期修士不会白说一句话,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算过的,庄正让沈尘去档案室,是要让沈尘亲眼看到那个人是谁。
庄正需要我在场,他的灵识能甄别碎片上的灵气残留,但碎片的灵气和沈家血契同源,公署系统扫描到同一个灵气源的时候,我的丹田会有反应,所以他需要我的草木感知做交叉验证。
那你去了能看到什么?
那个人的脸。
魏满仓合上册子,他难得地主动多说了一句:日志里有一段记录,三十四年白鹿山下的声音频率和谷主画的地脉图上的第三个节点完全吻合,第三个节点在祖洞东北方向四十里,那里已超出无尘谷范围。
你查过那条路?
没有,但洪四去过,他说那条路上有个猎户棚,猎户棚底下埋着铁骨,那块铁骨存在的时间比苍松真人封存的那块更早。
更早是什么时候?
魏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册子翻到第三十七页推到沈尘面前,纸上的墨迹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楚:庚辰年秋,白鹿山下声波异动,频率与苍梧旧档甲卷第七页记载一致。同行者凌不周,以铁骨试探节点,铁骨入土三寸即被弹回。凌不周言:此节点非苍梧封印所设,乃前朝散修以血祭地脉所留,年代不可考。
庚辰年、三十四年前、凌不周。
沈尘把这两行字读了两遍,凌不周是护钥人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宋慕说他,缺指女人余姑传话也说凌不周变了,三十四年前他在白鹿山下试过节点,那时候的云泽宗还没灭、谷主还在宗门里、苍梧封印还没沉睡。
凌不周三十四年前就在查节点?
比谷主早。
魏满仓把册子收回去:比所有人都早。
沈尘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但不影响走路,他把巡查令折好放进袖口,和铜牌、火玛瑙并排,铜牌的冰凉和火玛瑙的温热隔着一层布挨着,像两个不同温度的世界被勉强缝在一起。
三天后我去总局档案室,在那之前......石青的草木感知到了什么程度。
他能感应到旁枝的根在土里往哪个方向长。魏满仓说,不是灵气走向,是根的生命力强弱,他隔着三尺土能分辨出哪条根壮、哪条根弱,他改了你教他的引气法子,没有按你的路线走,而是按旁枝根须的走向走,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是通了。
他自己改的?
沈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魏满仓。
白鹿书院那个老学究他为什么要给你寄这本书?
魏满仓沉默了很久,屋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石青正在旁枝旁边蹲着拿竹签戳土,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夜里听起来更深。
他是我师父。
沈尘没有回头,这句话在魏满仓嘴里比他过去两年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一个被书院赶出来的学生说他是我师父,说明他没忘老学究,老学究也没忘他,白鹿书院赶他走,老学究用寄书的方式告诉他:你没错,那卷禁制不是你毁的,我一直在查。
知道了。
沈尘回到自己屋里,陶罐里引路虫的绿磷光亮着,甲虫在罐底慢慢爬,他把裴青羽的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玉简是暗着,没有收到新信。
他没去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三天后去总局档案室,庄正会派人接他,不需要他自己闯;档案室里那个人......那个人藏了三十四年,炸了图谱,在郑桓身上打了碎片标记,让郑桓扛着反噬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做过,这种人是不会乖乖站在扫描范围里被认出来的......他一定有后手。
沈尘把火玛瑙从领口拉出来,红绳被体温焐暖了,玛瑙却还是凉的,裴青羽的信里说你还没选,她选了什么?她只说了我选了,选了什么却没说。一个火系单灵根的世家小姐说我选了,和沈尘在苍梧山当了九年杂役说我还没选,中间隔的不是修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她活得亮,他活得暗,亮的人做选择不需要想退路,暗的人不做选择是因为知道选了也走不出去。
但他现在有筑基丹和巡查令了,也有了护钥人的合法身份,退路已经够多了,多到他不选的理由已经不是走不出去,而是不知道往哪走。
谷主说你知道你要什么,庄正说把这条路走完,裴青羽说知道了才能选,
三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沈尘把火玛瑙塞回领口,引路虫的绿光照在陶罐壁上,像一小片月亮被困在罐子里;他闭上眼,丹田里祖瓮之血在第八层的经脉里安静地流,七个节点他已走了三个,还剩四个未走,每走一个解锁一段记忆,走完七个筑基瓶颈自开。
三天后去档案室,然后去断口,然后去第三个节点,那里是祖洞东北四十里的猎户棚,那里有更早的铁骨。
路已经在了,他只需要走。
窗外石青的声音传来:沈哥,旁枝的花苞动了一下!
嗯,明天看。
你不来看看?
明天看。
石青没再说话,旁枝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紫色的边缘渗出极淡的灵气,像一口气吹进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