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镇第三天夜。
沈尘换了八块旧铁片，坊市底下那块，先磨掉柳听白频率层，温萤在旁边听。磨的时候，柳听白的频率像一层灰掉了，灰底下是磨铁人的指坑，指坑在左下角，这个人是用左手食指摸铁片的。
沈尘重新灌频，将旧铁片变成新铁片，温萤对效果进行确认：柳听白的眼睛没了，听铁人的声音还在，左手食指指的坑还在。
八块旧铁片全换完了，松溪镇附近没有柳听白的眼睛了，温萤的感知范围在松溪镇扩展到了二十里，新铁片的链条比旧铁片亮，链条延伸出去更远了。
夜里，沈尘在客栈后院教十二个散修听铁，温萤坐在旁边听铁。
温萤的手指突然在铁片上停了。
有声音从东面来，旧铁片也在动，不是我们换过的那些旧的，是更远的安平城方向，是周怀远三十四年前布的十七锚点旧铁片，它们在动。
沈尘的百里感知网展开，东面安平城方向，十七锚点的旧铁片里有柳听白频率残留，周怀远布锚点时没有磨掉那层。十七锚点是锁安平城灵气频率的，锚点里的旧铁片是柳听白的眼睛，柳听白通过十七锚点在看安平城。
旧铁片主动震动，柳听白在操控。
地脉灵气被抽了，是比之前更精细的抽法，沿着旧铁片链条一根一根地抽。从松溪镇地脉往安平城方向抽，抽到安平城再往东，抽到空白区，抽到闸。
柳听白人在闸里，用旧铁片链条远程操控，通过旧铁片链条从远处抽灵气。
链条从苍梧山脉深处延伸到安平城，从安平城延伸到松溪镇，从松溪镇延伸到无尘谷。链条上的每一块旧铁片都是他的手，他摸着链条，把灵气一点一点抽走。
沈尘的频率网在松溪镇有三十块新铁片，新铁片不认柳听白，柳听白的手碰到新铁片，频率不响应。但链条上还有更远的旧铁片，沈尘还没换到。
温萤听到了抽灵气的方向。灵气在往东走，走得很慢。像有人在一口一口喝。每次喝一口，喝完歇一歇，然后再喝一口，他在试探，试我们有没有发现他。
发现了。沈尘说。
他调整频率网，松溪镇三十块新铁片从转。频率波射出堤声，堤声频率波沿着地脉往东走，碰到旧铁片链条上的旧铁片，旧铁片里的柳听白频率层响应了，频率波和柳听白频率开始打架。
旧铁片里的频率变脏了，柳听白的旧频和沈尘的新频混在一起，铁片无法确定谁是主人；两套频率在铁片里打架，铁片频率失去稳定，无法再按指令抽取灵气。
柳听白的手缩了回去，抽灵气停了。
他缩了。温萤说。灵气已不再往东走，旧铁片链条上有几块铁片已不稳，频率脏了，两套频率在打架。柳听白的频率已认不出来自己的铁片。
沈尘收起频率网，这只是暂时的。柳听白的旧铁片链条很长，从闸延伸到整个苍梧山脉，沈尘换了三十块，链条上还有七十块，七十块旧铁片，就是七十只柳听白的眼睛、七十个灵气抽取的节点。
换铁片的速度不够快，柳听白的手太长，已伸出了三百年。
温萤在铁片上摸到了更深层的声音。
旧铁片链条不只是抽灵气。温萤说。我听到链条在动的时候，有一条更深的线。频率线是柳听白的，频率线下面更老的线不是柳听白的，也不是听铁人的，是苍梧山脉自己的。
苍梧山脉自己的频率？
沈尘的感知网碰不到这一层。他的感知网是灵气层面的，灵气覆盖百里。但频率的频率，是更深层级的，灵气无法感知到。温萤没有灵气，她能听到，是因为她用的是耳朵碰频率，频率碰频率的频率，频率的频率碰到苍梧山脉自己。
苍梧山脉自己在响。温萤说。像心跳，但不是一只心脏，是整条山脉在呼吸。呼吸很慢，一呼一吸，大概半天才一个循环；灵气在山脉呼吸的时候从西往东流。是山脉自己推动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柳听白截的不是水流，他截的是河道。他建了一个闸，把河道堵了，水流不走了，蓄在他池子里了。
沈尘没有纠正她，温萤说的是对的，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知。
苍梧山脉在呼吸，灵气从西往东流。这是频率原海通过苍梧山脉的频率河道流出来的。有了河道，灵气像河水，有方向，有秩序。
苍梧封印不是墙是河道，七节点不是锁是渠闸，铁片网络是渠壁衬砖，散修补声是补渠缝。
堤是渠，不是墙。
沈尘第一次理解了这个。不是从书里理解的，不是从记忆里理解的，是从温萤的耳朵里理解的。温萤听到了苍梧山脉的呼吸，听到了灵气在河道里流，听到了柳听白截的是河道上的闸。
沈尘在安平城教听铁的时候只教听到铁片响，他没教听到灵气在河道里流，因为那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灵气从裂缝渗出，被柳听白蓄了。
温萤听到了河道，现在对这些的理解比他更深了一层。
这条河道从西往东。温萤说。流了多少年了？
沈尘闭上眼思考，堤声在经脉里响，思绪滑过一百个听铁人、五十三处缺音点、七节点、苍松铁骨。
苍松真人设七节点，是设了七道渠闸，渠闸控制灵气流量，让灵气从西往东均匀流。像灌溉渠一样一段一段分，越国一段，陈国一段，卫国一段，灵气均匀流出，每个地方都有灵气可修炼，每个地方的凡人都有灵气可安居。
柳听白建了闸，把渠尾堵了。温萤说。堵了以后，灵气蓄在他池子里。三百年的灵气下游没了。越陈卫三国的灵气越来越稀，修炼越来越难，凡人越来越苦。
沈尘说。不是堤漏了灵气，是闸截了灵气。修好堤，灵气不漏了，闸蓄不满了，他急了。他要开闸放水，三百年的灵气倒灌，冲垮河道。渠没了，灵气又变成漫流。漫流就是混沌。混沌来了，修炼不可能了。凡人遭灾了。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很久。
所以堤不是墙,堤是渠,修堤不是为了挡，是为了流,让灵气有方向地流,流到每个地方,让每个地方的人都能活。
沈尘看着温萤，一个十六岁的矿村凡人，没有修为、没有灵气、没有功法，但她听到了苍梧山脉的呼吸，听到了堤的本质，这是沈尘走完七节点都没理解的东西，温萤用耳朵听到了。
温萤不是因为聪明才听到的，她十六年来一直在听，在矿村听铁片，被叫疯子也听，爹死了也听，一个人走一个月也听，她一直在听，所以她比修了百里感知网的沈尘更深一层。
修为不是耳朵，灵气不是耳朵，百里感知网不是耳朵。
耳朵就是耳朵。
温萤。沈尘说。你以后不要只报旧铁片位置，你听到苍梧山脉呼吸的时候，也一并告诉我，河道在流、渠闸在开、灵气在分，你听到了就告诉我。我们修的不是墙是渠，渠修好了，灵气流到每个地方，每个人都能活。
温萤点头，抬手将铁片贴在胸口，闭眼听苍梧山脉的呼吸。
山脉呼吸很慢，半天才完成一呼一吸。灵气从西往东流，像水在灌溉渠里流，渠壁是铁片、渠闸是七节点、渠缝是散修补声、渠尾是柳听白的闸，将下游堵住了。
温萤把水桶洗干净，去松溪镇水井打水放在沈尘后院门口。
水桶里的水是凉的、干净的，水井底下有一块新铁片，温萤刚才听到沈尘换的，水从新铁片旁边流过，水里有频率，频率是堤声。
温萤不解释，她只放水，放下就走。
沈尘第二天早上喝了水，他感知到了水里有堤声的味道，不是味觉，是频率。水里的频率比地脉里的更清晰，温萤说过水传导频率比土好。
温萤像水一样安静、不争，但通频率、通到地基层、通到苍梧山脉自己的呼吸。
沈尘像土一样沉、稳，但只在灵气层，灵气下面的频率层他碰不到，温萤替他碰到了。
沈尘和温萤如土和水，又如渠壁和渠水，土挡水，水通渠。
渠修好了，灵气有流动的方向，能顺着渠流到每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