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是在四月底抵达宛城的。
从寿春到宛城,这上千里的路途他走了将近十天。先是绕道许都递交表功奏章,随后折向西南,沿淯水北上。一路上,不时能碰见从南阳逃难出来的流民。那些人推着破败的独轮车,车上堆着发黑的破棉絮和缺口的陶碗,远远瞧见侯成的轻骑,便惊恐地扎进路边生满野草的深沟里,只当是哪路诸侯又来抓壮丁了。
侯成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勒紧缰绳,催马急行。
宛城的城墙不算高大坚厚,但城头的守军却透着股百战余生的精悍。矛尖擦得锃亮,垛口后每隔几步便架着一具上了弦的强弩。侯成在城门口递了名刺,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请了进去。
亲自接见他的,是宛城之主,张绣。
张绣比侯成想象中要年轻些,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一袭深色暗纹锦袍,腰悬长剑。他的眉宇间带着西凉武将特有的肃杀,但也夹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宛城之战打赢了曹操是不假,但如今夹在许都曹操和荆州刘表之间,这夹缝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吕将军的信,我已转呈文和先生。”张绣说话极是爽利,没有半句废话,“先生正在后堂等候。侯将军,请随我来。”
穿过两道幽静的回廊,侯成被领进一间陈设简朴到有些寒酸的书房。
房内仅有一案、两灯,角落里堆着几摞泛黄的竹简。贾诩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吕布的亲笔信,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正是侯成带来的寿春捷报,以及那十匹光彩夺目的顶级蜀锦。
贾诩比侯成预想的要老。五十出头的年纪,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仿佛被岁月的刀锋狠狠刻过。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全无半点“毒士”的阴鸷,倒像个落魄乡野的教书匠。
但这老者的眼睛极其特别。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静,就像一潭死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可你永远不知道那深不见底的水下,究竟藏着什么洪荒巨兽。
“侯将军远来辛苦。”贾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秤,“吕将军的捷报,贾某拜读了。困城十九日,寿春破,袁术逃,淮南初定——确是奇功。吕将军在信中说,愿以徐州牧的名义,保举张将军为扬武将军,食邑三千户,仍驻宛城。这份大礼,很重。”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从侯成脸上轻轻刮过。
“另外,吕将军信中还提到了邹夫人。”
侯成浑身肌肉一紧,正襟危坐,等着下文。
“吕将军说,邹夫人若愿往徐州,必有宅院妥善安置。这倒是个极其体贴的提议。”贾诩将帛书随意搁在案上,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不过,贾某敢问侯将军一句——吕将军要的,究竟只是我贾文和一人,还是连带着张将军麾下的百战部曲,一并要了?”
“文和先生这话说得见外了。”侯成坐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顶了回去,“我家将军原话:文和先生若肯来,徐州军师之位,虚席以待。张将军若肯同往,扬武将军的名号是朝廷封的,宛城的部曲依旧归张将军一人节制!粮草、军饷、防区,一律按我家将军麾下大将的最高实数拨发,绝不克扣半粒粟米!”
贾诩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茶碗,干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笃、笃。
侯成忽地想起了陈宫。陈长史盘算杀局的时候,也是这般敲击桌面的。
“吕将军的诚意,贾某心领。”良久,贾诩从袖中摸出一卷早已封好的细帛,推到案前,“但有几件事,贾某还需时日观望。这封回信,烦请侯将军带回寿春。”
侯成接过帛书,暗暗松了口气。没有直接拒绝,还给了回信,便说明这盘棋有的下。他站起身抱拳,正欲告辞,贾诩却毫无征兆地又抛出了一句话。
“侯将军,听闻……吕将军破城之后,在寿春留了一个女人?”
侯成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霍然回头,死死盯着贾诩。那张清瘦的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嘲讽,也无试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轶事。
“是。”侯成硬着头皮答道,“袁术伪朝皇后,冯氏。”
贾诩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侯成退出书房时,余光瞥见案角——那十匹贵重的蜀锦没有被推脱,而是被仔细地叠好,稳稳当当地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