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北门城头上,木屑与锯末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些发软。十几个通宵未眠的随军老木匠正哆嗦着手,将最后一根粗如大腿的生铁长钉,砸进那架造型古怪的庞然大物之中。
陈宫熬红了双眼,身上的鹤氅早已落满了灰尘。他死死盯着这架被吕布强行拆改出来的怪物——原本需要五十个人同时拉拽皮绳的投石机,如今后半截被加装了一个巨大的、塞满了废铁和条石的沉重木箱。整条抛射杆的比例被拉得极长,透着一种异样的狰狞。
“主公,这东西……真能成?”陈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怀疑。在汉末士人的认知里,器械攻防皆有定数,两百步便是凡人能达到的极限。
吕布没有回答。他单手扶着那根被绞盘强行拉低的粗壮长杆,指尖感受着木料因承受极限张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
“物理学从来不骗人,公台。”
吕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熬夜后特有的冷峻笑意。现代的配重式投石机,靠的是重力差与杠杆原理。曹操以为躲在三百步开外的安全距离就能肆无忌惮地轰炸下邳。
“放!!”
吕布右脚猛地一踹机括。
“嘎吱——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鸣瞬间响彻城头。巨大的木箱在重力的牵引下轰然下坠,那根长达数丈的抛射杆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近乎疯狂的残影!
呼啸声中,一块磨盘大小、浸透了猛火油的燃烧巨石,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猛地冲入了残存的晨雾之中。
一百步……两百步……
陈宫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烈火毫无凝滞地越过了往日里箭矢的死线,继续向着视线的尽头狂飙。
两百五十步……三百步!
“轰隆——!!”
城外,正准备组织清晨轰炸的曹军抛石机阵地上,陡然炸开了一团冲天的火光。那块携带着万钧之势的巨石,精准地砸穿了一架曹军投石机的基座。碎裂的木片夹杂着守城工匠的惨叫,在朝阳下飞溅起数丈高。
整个北门城头,在死寂了三秒钟后,彻底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天灵盖的欢呼声!
“长史!砸中了!咱们砸中曹贼的本阵了!!”守城军吏激动得面部扭曲,指着城外疯狂大喊。
陈宫转过头,看向吕布的眼神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看怪胎一般的敬畏。当年墨家守城号称天下无双,可眼前这个男人,随手在地上画了几幅线条,就生生造出了一件能改变战场规则的神器!
“别嚎了,给本将继续校准角度!”吕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曹孟德砸了本将一天一夜,今天,本将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砸!往人多的地方狠狠地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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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曹操的北门中军大帐前。
曹操正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用来缓解那折磨了他一整夜的偏头痛。夏侯惇按着长刀站在一旁,正低声汇报着今日调配平民工匠的进度。
“主公放心,今日再添十架抛石机,不出三日,下邳北城的房屋就会被全部夷平。到时候民怨沸腾,吕布就算再能打,也……”
夏侯惇的话还没说完,天空中那声刺耳的、从未听闻过的凄厉尖啸,便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紧接着,不远处的工匠营盘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剧烈颤抖,漫天复盖着烈火的碎木断肢,甚至有一块直接飞到了曹操大帐的顶棚上,刺啦作响。
“怎么回事?!”夏侯惇脸色剧变,一步跨到曹操身前,拔刀出鞘。
曹操手中的汤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双细长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工匠营,眼中头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迷茫。
“城里射出来的?这不可能……那地方距离城墙足足有三百五十步!天下安有能射如此之远的投石机?!”
还没等曹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声、第三声凄厉的尖啸再度从城头方向连绵不绝地响起。吕布连夜改良出来的四架配重式投石机,此时正如同不知疲倦的远古巨兽,将愤怒的火焰不断倾泻在曹军最密集的后勤腹地。
火网交织,工匠四散。原本秩序井然的曹军北营,在短短一刻钟内,便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之中。
“主公,危险!先退入中军!!”几名亲卫不由分说,架起曹操就往后退。
曹操任由亲卫拉扯着,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漫天黑烟,死死盯着下邳城头隐约可见的那尊高大身影。这一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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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将军,曹贼的营盘炸了!就是现在!!”
五里外,一片被晨霜复盖的乱石滩中,张绣猛地一按马鞍,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翻身上马。他手中的虎头金枪在空气中抖出一朵刺目的枪花,指向了那片正冒着滚滚浓烟的曹军侧翼。
在他身后,三千名西凉铁骑早已撕掉了马匹裹脚的布条。这些在凉州风沙里舔血长大的汉子,眼神里闪烁着极度贪婪与疯狂的绿光。
“弟兄们,温侯在城里看着呢!”张绣纵声长啸,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出极远,“西凉的汉子,别让并州的兄弟们看扁了!随我冲阵——!!”
“轰隆隆隆——!!”
三千铁骑同时松开马缰,马蹄铁在冻土上刨起漫天的泥块。这股由凉州精锐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借着曹军大营被城头重击而陷入混乱的绝佳时机,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地扎进了曹操西北角的辅兵防线。
“敌袭!!是骑兵!西凉铁骑——!!”
曹军外围的哨兵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便被一骑当先的张绣一枪挑穿了喉咙。尸体被高高挂在枪尖上,随后重重砸落,将身后的两名曹兵砸翻在地。
长枪如龙,战马如虎。三千西凉铁骑排成锥形阵,在没有重装步兵阻拦的辅兵营里展开了一场近乎单方面的屠杀。战马奔腾而过,将那些慌乱中连甲胄都没穿齐的曹军工匠成排地撞飞、踩碎。
而在这股骑兵洪流的侧翼,八百名穿着黑色罩甲、手持百炼斩马刀的汉子,正迈着近乎死板却沉重如山的步伐,默默地跟进。
带队的周太,赤裸着一条大汉特有的粗壮右臂,古铜色的皮肤上爬满了狰狞的刀疤。那是高顺在寿春交给他最精锐的半数陷阵营家底。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周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一步跨入正在溃散的曹军辕门,迎面三名曹军大戟士红着眼拼死刺出长矛。周泰甚至连躲都没躲,任由两根长矛刺穿了自己的左肩甲胄,带起一蓬血花。
“死开!!”
他狞笑一声,手中的斩马刀借着腰腹之力,抡出了一道半月形的血色风暴。
噗嗤——!!
三颗斗大的人头齐刷刷地飞上了天空。周太脚下一步不停,带着八百陷阵营死士,如同一台毫无感情的绞肉机,顺着张绣撕开的缺口,直奔那些正在冒烟的曹军抛石机营地而去。
凡斩马刀所过之处,木质的投石机架子被生生剁烂,企图反抗的曹军将校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这支只有八百人的步卒,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让天下诸侯为之胆寒的纪律性与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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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北门城头上。
吕布按着方天画戟,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那片已经彻底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西北角冲天的硝烟和战马的轰鸣,无一不在昭示着,张绣和周泰的奇袭已经得手。
曹操的五万大营,在这一刻,就像是一个被砸开了一角、开始疯狂漏水的木桶。
“主公,曹操的中军正在调兵!夏侯惇提了三千重装步卒,正往西北角压过去,企图合围张绣将军!”陈宫扶着女墙,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尖锐。
吕布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黏稠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公台,你守城。”
吕布睁开眼,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只剩下深渊般的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城楼的石阶。一千六百名好不容易歇息过来的并州狼骑,人人手持长矛,正默默地跨坐在马背上。门洞内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双双野兽般泛着血丝的眼睛。
“成廉,把本将的帅旗打起来。”
吕布跨上赤兔马,方天画戟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
下邳的北城门,在沉闷的绞盘声中,轰然大开。
“弟兄们,憋了三天了。”
吕布扬起方天画戟,斜阳穿透大雾,正正地打在他那身染血的银甲上,折射出让人目眩的光芒:
“今日,随本将出城。
把曹孟德的那五万兵马……
给老子,生生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