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
三更夜半,内堂依旧灯火通明。
孙权独自盘坐在几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从荆南飞鸽传来的密信。这封薄薄的帛书,他已反反复复翻看不下五遍,每看一遍,眉心便拧得更紧一分。
刘备拿下了桂阳,赵范开城投降。
不过短短数月,荆南四郡居然尽数落入刘备囊中,荆州南面的门户已然被他一脚踏开。更致命的是,刘备的先锋兵马已然跨过零陵、桂阳,向着江陵方向伸出触角——江陵者,扼荆襄之咽喉,通川蜀之门户。谁占了江陵,谁便掐住了整个荆州的命脉。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与佩剑碰撞的轻响。
来人解下披风,大步迈入内堂,正是连夜从柴桑星夜赶回的周瑜。他一身青色大氅上还带着江面未散的湿冷夜露,脸色微显风霜之色,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如寒星般锐利。
“主公深夜急召,可是为了荆南的变故?”
“公瑾,先坐。”
孙权按了按涨痛的太阳穴,将那封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密信推到了周瑜面前:“刘备拿下了桂阳,赵范降了。荆南四郡,如今已尽系于刘备一人之手。眼下他的先锋骑营,正朝江陵逼近。”
周瑜伸出修长细白的手指,将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随后轻轻搁在案上,长舒了一口气。
“果不出瑜之所料。诸葛孔明这一步棋下得极其狠辣——趁着曹操折兵损将、吕布缩回徐州休整的空档,把整个荆南一口吞下。当初他在新野蛰伏时,瑜便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如今看来,他的魄力与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迅猛。”
“孤眼下最担心的,正是江陵。”
孙权站起身来,面露焦虑,在内堂里踱着步子:“江陵乃荆州脊梁。刘备若得江陵,北可图襄阳,南可控四郡,整个荆州迟早要改姓刘!到了那时,长江天险不再是孤独享的屏障,而是他与孤分庭抗礼的棋盘。他若顺江东下,我江东腹地将无险可守,如芒刺在背!”
“江陵,绝不能落入刘备之手!”
周瑜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声如金石击鸣:“我军必须抢在刘备之前,撕开缺口占领江陵!纵然不能全占,也须在江陵外围筑起铁壁,斩断他北上的野心。臣愿即刻请命,提水军精锐沿江西进,先据江陵水道,再图襄樊。况且,刘表麾下蒯越、蒯良等重臣如今尚在襄阳,他们对刘备未必真心归附,若能暗中联络,未必不能从荆州内部撕开裂口。”
“公瑾所言,字字切中孤的心意。”孙权微微颔首,神色却依然沉重,“可眼下还有一桩棘手事——曹操派来的使者,这几日已经换了好几拨了。”
“曹操想逼主公出兵淮南,叩击纪灵的后路?”
“正是。这一次,他派来的不是寻常说客,而是董昭。”
周瑜双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董昭乃曹操帐下资格极老的心腹谋主,早在汉帝迎奉许都之前,便为其筹谋划策,在朝堂上的分量仅次于荀彧。曹操竟将此人派来建业,足见其绝非虚张声势的外交试探,而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思前来做这场交易。以董昭的利口与毒辣眼光,绝不会空手而归。
“董昭给出了什么筹码?”周瑜问。
孙权冷笑了一声:“曹操许诺,只要江东出兵淮南牵制纪灵,朝廷便明旨承认江东对荆州的所有权益。董昭还说,刘备此人枭雄之姿,野心绝不下于吕布,一旦坐大,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江东。与其日后两线受敌,不如先与曹操结盟稳住北线,集兵力专心对付刘备。他甚至暗示孤……若不早作决断,等吕布吞并五州、刘备占据荆州,江东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董昭这话,七分真,三分吓,但说的确实是实情。”
周瑜按着剑柄,在内堂中缓缓踱步:“刘备确实是我江东的心腹大患。吕布虽凶悍,可他在淮南不过屯有纪灵、甘宁两部,水军战船满打满算不过数十艘,短期内根本渡不了长江;刘备则不同——他一旦咬死江陵,水陆并进,长江上游的兵锋须臾可达建业。从长远来看,刘玄德比吕布危险百倍。”
孙权眼中精光闪烁:“那……公瑾的意思是,应了曹操?”
“不,臣的意思是——先取江陵,再观局势。”
周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谁更危险,取决于谁离我们更近。眼下刘备的手已经伸向江陵,离我们不过咫尺之遥,当务之急是守住江陵。至于曹操的联盟之约……可以谈,但绝不能急着定下。”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谈得越久,曹操越焦躁,开出的筹码就越高。同时,我们要故意将‘江东正与许都密切接洽’的风声吹出去。这风声只要传进下邳,吕布为了保住淮南,必然会加固防御。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死伤一个健儿、耗费一石米粮,就能牵制住吕布的兵马,岂不比真跑去淮南与纪灵拼命划算得多?”
“可吕布也不是傻子。”孙权沉声道,“他在建业扎下的‘绣衣卫’探子就没断过,怎会眼睁睁看着孤倒向许都?”
“所以,吕布的使者迟早也会上门。”
周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主公别忘了,吕布后院那位步夫人,乃是江东步氏一族的人,其叔父步骘在江东世家大族中举足轻重。吕布必然会托步骘这条线来安抚主公。这对我等而言反而是绝佳的筹码——曹操与吕布两家争相拉拢,这主动权,便握在主公手里了。”
孙权闻言,多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他大步走到墙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江陵那一点上。
“公瑾,你明日一早就回柴桑!”
孙权拍了拍舆图,果断地下达了调令:“柴桑水寨的扩建一刻也不能停,战船需加紧督造,再从各郡抽调精壮子弟补充水军。江陵方向——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打探清楚,刘备的先锋到了何处?兵力几何?诸葛亮的主力究竟驻扎在哪儿!”
“至于许都那边,孤会让张昭草拟一份回信,措辞尽量含糊其辞,既不说结盟,也不回绝,只言江东正密切关注荆州大势,愿与曹公维持友好。若吕布的使者到了,同样厚礼相待,切不可让步骘难做。另外,传令沿江官隘,江东商船与淮南的互市照常进行,切莫让吕布觉察出异样。表面上,孤与吕布依旧是坚固的金石之盟!”
“主公英明。”
周瑜微微躬身,随即又正色提醒道:“不过,臣还有一言需提醒主公!”
孙权转过身来,凝视着周瑜。
“步骘背后是步家,顾雍背后是顾家,陆逊背后是陆家。这些本土豪族在江东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他们的态度主公不得不考量。如今,吕布借步夫人笼络步氏,曹操借董昭拉拢张昭等北来名士,两边都在掏江东世家的底牌。主公身处其中,既要借他们的势去与曹、刘、吕博弈,也需万分提防,绝不能被这些大族牵着鼻子走!”
内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青铜灯盏里的桐油燃烧时发出微弱的“哔啵”声。
孙权静静站着,缓缓点了点头,一言未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江陵。它夹在刘备的荆南四郡与曹操的襄阳之间,犹如一颗悬在惊涛骇浪漩涡中心的棋子,正等待着第一只落下的巨手。
夜色渐深,江风呼啸着刮过建业城头。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寿春城中,一封加盖着车骑将军印信的密令,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送到了刘晔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