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发改委规划处办公室。
柳沐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翻看全省下半年的产业规划图。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青云”三个字。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等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和推搡声。
“柳处长，遇到点麻烦。市局刑侦支队带了调令来富阳县局抢人，硬要把腾飞建设的赵强提走。县长那边暂时协调不动，我们需要外力介入。”沈青云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废话。
柳沐雪放下咖啡杯，眉头微蹙。
她在体制内长大，太清楚“提人”这两个字背后的猫腻了。
一旦人进了市局的门，赵广德有的是办法把黑的洗成白的。
“你想让我怎么做？直接找富阳市长？”柳沐雪问。
“不。找市长是行政施压，王宏伟既然敢关机，说明市里有人给他兜底。”沈青云看着不远处已经开始推搡的警察，压低声音，“红星机械厂三年前拿过省发改委八百万的老工业基地改造专项补贴。这笔钱，就在腾飞建设被挪用的那两千万里头。”
柳沐雪眼睛一亮。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拿市局的纪律压不住王宏伟，但如果涉及到省直机关的专项资金流失，那就是另外一个维度的打击了。
“明白了。给我三分钟。”柳沐雪挂断了电话。
富阳县局大厅里，刘峰已经下令强行破门。
陈铁军的警服在拉扯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郑建国局长躲在楼梯口装死，根本不露面。
沈青云大步走到人群正中央，按下免提键，将音量拉到最高。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刘峰的口袋里炸响。
刘峰动作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来电显示是“王局”。
他赶紧走到一旁接通电话：“王局，人马上就带出来了……”
“带个屁！你现在立刻带着人给我滚回市局！马上！”电话那头，王宏伟的咆哮声大得连三米外的沈青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峰被骂懵了：“不是，王局，赵广德那边……”
“去他妈的赵广德！他想死别拉着我垫背！”王宏伟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刚下了督办函，省发改委实名举报腾飞建设侵吞八百万省级专项资金。这案子现在是省厅挂牌督办，你把人提回来，是想让省纪委连咱们市局一锅端了吗？滚回来！”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刘峰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市局刑警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省厅挂牌督办。
这几个字就像一座大山，直接压碎了赵广德所有的盘算。
沈青云看着刘峰：“刘副支队长，还砸门吗？我帮你拿锤子？”
刘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牙，冲手下挥手：“撤！”
两辆市局的依维柯怎么来的，又怎么灰溜溜地开了回去。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陈铁军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冲沈青云竖了个大拇指。
“青云，你这关系，通天了啊。”陈铁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借力打力罢了。”沈青云没多解释，“陈局，人保住了，抓紧突审。赵广德知道市局失手，肯定会走下一步棋。赵强这张牌，他要弃了。”
沈青云猜得没错。
下午三点，富阳县委家属院。
赵广德瘫坐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王宏伟在电话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明确表示这事市里绝不再插手。
“老板，赵强那边怎么办？”张海涛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赵广德没接茶杯，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保不住了。告诉他老婆，让她去县局送套换洗衣服。带句话给赵强：只要他把挪用资金和行贿的事一个人扛下来，咬死是我不知情。他在里面的日子，我保证他过得舒坦。他老婆孩子，我养着。他要是敢乱咬，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张海涛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审讯室里的赵强突然态度大变。
面对陈铁军的审问，他痛哭流涕，把所有罪名全认了。但口供里，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为了发财瞒着常务副县长叔叔、胆大包天的奸商。
至于赵广德，他坚称对方毫不知情。
沈青云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口供记录，眉头紧锁。
弃车保帅。
赵强把罪名全顶了，法律上就无法给赵广德定罪。
顶多是个管教亲属不严的党内警告处分。
一旦让赵广德熬过这关，他在县里的根基还在，随时能反扑。
必须找到赵广德直接参与分红的铁证。
晚上八点，沈青云走出县政府大院。
一辆红色的奇瑞qq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刘敏探出头来。
“上车，请你吃大餐。”刘敏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和平时在讲台上的严厉形象判若两人。
两人来到老街的一家私房菜馆。
刘敏点了一桌子好菜，还破天荒地要了两瓶啤酒。
“我大伯昨天收到了劳动局打来的全额安置款。他腿脚不方便，让我替他好好谢谢你。”刘敏举起酒杯，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喝得有点急，白皙的脸颊很快泛起一层红晕。
“这是他应得的。”沈青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刘老师，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回忆一下。你大伯给我的那个账本，只记录了资金流向。他有没有提过，腾飞建设内部，有没有赵广德或者他老婆直接持股的书面证据？”
刘敏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有。”刘敏压低声音，“大伯说过，腾飞建设其实是个壳子。真正拿大头分红的，是一个隐名股东。那份代持协议，就锁在赵强办公室书架后面的保险柜里。大伯当年就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那份协议，才被他们打断了腿。”
保险柜？
沈青云目光一凝。
陈铁军带人查封售楼处的时候，把赵强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看到什么保险柜。
东西被转移了。
沈青云脑子里迅速回放那天查封售楼处的画面。
工人们闹事，毒蛇带人反抗……对了！当时外围有几个带头的包工头，见势不妙直接溜了。
其中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胖子，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刘敏，你立大功了。”沈青云站起身，把几张百元大钞压在盘子底下，“这顿我请，下次补上。我得去抓个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