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富阳县委会议室。
程远山坐在主位上，保温杯冒着热气。左右两侧坐着十一位县委常委。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讨论了几个干部的调动和年底的维稳工作。
进入后半段，程远山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市委组织部下发了年底干部考核的通知，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市里对咱们富阳的班子寄予厚望，要求只有一个：稳。”
程远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视线扫过全场。
“说到稳，红星机械厂地块马上要挂牌了。这是县里近几年最大的一块地。我听说，有不少外地企业来探底。招商引资是好事，但我们也要防范热钱炒作。前几年临县搞开发，引进个外地房企，结果资金链断裂，留下一堆烂尾楼，老百姓天天去市里上访。这个教训要吸取。”
图穷匕见。
程远山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为了保证项目质量，我建议在招拍挂的补充条款里加一条：参与竞拍的企业，必须在富阳县有三年以上的纳税记录，或者在本地有两个以上的完工项目。用熟不用生，知根知底，才能不出乱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叫排他性条款。
加上这一条，嘉恒置业直接被挡在门外。
符合条件的，只有高建国找来的白手套——鸿泰地产。
李卫国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书记，这个条款违背了公开竞拍的原则。设置不合理的门槛，会大幅降低土地的溢价空间。两个亿的起拍价，如果没有外地企业竞争，最后底价成交。县财政的损失谁来补？”
“财政损失事小，社会稳定事大。”政法委书记接了话茬，他是程远山线上的人，“李县长，烂尾楼的风险谁也担不起。本土地产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好控制。”
两边开始交锋。
票数逐渐清晰。
程远山这边有六票，李卫国这边只有四票。还有两票弃权。
局势一边倒。
门外，走廊里。
沈青云靠在墙上，看着手表。
十分钟前，陈铁军派人送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陈铁军通过市局刑侦支队的老战友，秘密调取的资料。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程远山做总结陈词的声音。
“大多数同志同意，那这条补充意见就加进招拍挂方案里。下午报市国土局备案。”
沈青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门。
两重一轻。
张海涛拉开门，皱着眉头。
“开常委会呢，你懂不懂规矩？”
“专案组联络员，送紧急补充材料。”沈青云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程远山脸一沉。
“沈青云，这里是常委会。谁让你进来的？”
“程书记，事关机械厂地块的重大风险隐患，专案组有责任第一时间汇报。”
沈青云走到会议桌前，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拿出来，分成十几份，依次发到每个常委面前。
“这是有意向参与竞拍的本地企业‘鸿泰地产’的背景调查材料。请各位领导过目。”
程远山没动材料，冷冷地看着沈青云。
李卫国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声音提高了几分。
“鸿泰地产在临县开发的名都花园项目，目前处于半停工状态。拖欠工程款高达三千万。更严重的是，鸿泰地产的法人代表陈国栋，在一个月前将公司名下的三套核心资产违规抵押给了一家民间借贷公司。这家借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建工集团的高建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刚才还支持加设门槛的政法委书记，看着材料上的资金流向图，不说话了。
白手套的底裤被扒得一干二净。
鸿泰地产根本没有实力开发机械厂地块，他们拿地的资金全是高建国通过民间借贷倒腾出来的。
一旦资金链断裂，这才是真正的烂尾风险。
沈青云站在桌边，语气平稳。
“排他性条款，确实能把外地企业挡在门外。但同时，也会成为某些本地企业空手套白狼的保护伞。专案组建议，取消一切不合理的附加条件，严格审查所有竞拍企业的资金来源和负债率。”
程远山盯着手里的材料。
这份材料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等于当众将他一军。
如果他强行通过排他条款，一旦鸿泰地产暴雷，今天在座的所有投赞成票的常委，全都要背锅。
没人愿意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保高建国。
“既然鸿泰地产存在这么大的问题，那排他条款需要慎重考虑。”刚才弃权的一位常委开口了。
风向变了。
程远山盯着手里的保温杯，指关节用力。
“招商引资，要严把资质关。这份材料留下来，专案组继续跟进核实。招拍挂条件维持原样。”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会。
沈青云走出县委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震动。
柳沐雪发来一条短信。
“嘉恒的资金审批通过了。八号见。”
沈青云把手机揣进兜里。
棋盘已经铺好。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吴老四的车队在石桥镇拉着山货，青龙山的机器轰鸣作响。
这一切，都将在这场土地拍卖中，找到最终的交汇点。
高建国不会坐以待毙，程远山的反扑在路上。
沈青云走向路边的摩托车，跨上去，拧动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要回石桥镇，去接那批刚下线的干蘑菇。
那是他砸向这场牌局的，另一块重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