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雨,到了凌晨忽然转成暴雨。雨点砸在老宅的黛瓦上,声音密集得像万马奔腾。曾默言被雨声吵醒,起来关窗时发现父亲房间的灯亮着。他路过门口,看见凌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旧得发黄的地图,手指按在某个位置上,一动不动。
曾默言没有打扰,悄悄回了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雨声太大了,大到盖住了别的声音。他闭上眼,用天机诊脉术的感知去听雨声之下的东西。
他听到了。
雨声之下,有另一种声音,极低极细,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行。那些声音从江城外围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沿着雨水的流向渗入城中。曾默言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煞气。雨里有煞气。
他跳下床,冲到窗前。雨幕中,他看见院子里的兰花叶片在微微卷曲,花盆表面的泥土泛出一层暗黑色的光泽。那是煞气侵染的迹象。他立刻推开门冲出去,走廊上迎面撞上曾幻音。
“二哥,雨水有问题。”曾幻音的脸色比昨晚更白,“有人在用雨水布阵。他们把煞气溶进雨里,让雨带着煞气渗入江城地下。我布在边界上的阵纹已经被腐蚀了大半。”
曾默言和她快步走到客厅。曾擎天已经站在门口,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左手握拳,面色铁青。曾念念在打电话,语速极快,正在调集江城的水务系统数据。曾甜甜裹着毯子坐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昨晚的声嘶力竭还没恢复。
“是冥崖。”曾默言打开笔记本,推演了几息后抬起头,“七老怪物被父亲逼退之后没有离开。他们换了打法——不再正面破阵,而是把煞气溶入雨水,从地下渗透。江城的排水系统四通八达,雨水从边界渗进来,沿着下水道、地下河、电缆管道,扩散到全城。”
曾念念挂断电话,接过话头:“我已经联系了江城水务局的值班人员,让他们紧急关闭所有与外接通的排水闸口。但雨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闸口关了也没用。煞气已经进了城。”
“进了多少?”曾擎天问。
曾默言闭上眼感知了几息,睁开眼时面色沉得吓人:“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城区。老城区最严重,因为那边的排水系统最老旧,雨水容易积存。如果有人踩到积水,煞气会顺着脚底涌泉穴侵入经脉。普通人经脉脆弱,煞气入体轻则昏迷,重则经脉寸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曾擎天转身就往门口走。
“大哥,你去哪?”曾念念喊住他。
“老城区。”曾擎天头也不回,“那边住的人最多,排水最差。我去把积水里的煞气打散。”
“你右臂骨裂,灵力还没恢复!”
“还有左手。”曾擎天拉开大门,暴雨灌进来,瞬间把他半边身子打湿。他一步跨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曾默言立刻做出判断:“幻音,你在老宅布净化阵,把院子里的煞气挡在外面。念念,你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社区力量,让老百姓不要出门、不要踩积水。甜甜,你——”
“我去唱歌。”曾甜甜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我的歌声能净化煞气,老城区我去。”
“你嗓子还没好——”
“唱不了大声就唱小声。”曾甜甜已经跑到门口,随手抓起一把雨伞冲了出去。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晃了一下,往老城区方向跑去。
曾默言看着两个弟妹消失在雨中,手指攥紧了笔记本。他低头快速推演,命线在识海中交织成网,七老怪物的煞气渗透路径被他一层层剥开。他看到了冥崖的布局,老城区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城南,魂婆的魂道术法裹在雨水里,目标是城南的地下商场。那里是密闭空间,一旦煞气灌满,几千人同时中招。
“念念,城南地下商场!魂婆的目标是那里!通知所有人撤离!”
曾念念已经在拨电话了,但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地下商场今天有早市,里面至少有两千人。保安说人已经进去了,还没到疏散时间。”
曾默言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他跑到院子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整座宅子。他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凌云端坐的剪影。那个剪影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窗外这场暴雨跟他毫无关系。
曾默言来不及多想,跑出院子,往城南方向奔去。
城南地下商场入口处,积水已经没过了台阶。曾默言赶到时,看见曾擎天站在积水中,左手握拳,一拳一拳地砸向水面。每一拳落下,水面就荡开一圈金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积水中的暗黑色煞气被震散。但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左手的拳力比平时弱了很多,震散一片,旁边的煞气又涌过来。
曾默言跳入水中,灵力探入地下。他感觉到魂婆的煞气在积水中游走,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正沿着地下商场的通风管道往里面钻。通风管道的末端就是商场内部,几千人正在里面买菜、吃早点、聊天,浑然不知煞气正在靠近。
“大哥,你继续震散外面的积水。我进去封通风管道!”曾默言喊了一声,转身冲进地下商场的入口。
商场里面灯光明亮,人声嘈杂。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买菜的大爷大妈在讨价还价,上班族匆匆穿过通道。没有人注意到天花板的通风口正在渗出极其细微的黑色雾气。曾默言抬头看见那些黑雾,心中骤然一紧。黑雾已经渗进来了一部分,正在向人群扩散。如果再不阻止,三分钟之内整个商场就会被煞气笼罩。
他来不及找工具,直接纵身跃起,单手抓住通风管道的边缘,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银针。他运气于针,一针刺入通风管道的接缝处,灵力灌入,把正在渗入的煞气逼退。但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通风管道横贯整个商场,至少有十几个出口。
他堵住第一个,第二个开始渗漏。堵住第二个,第三个又冒出来。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额头上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商场里的人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异常,有人开始抬头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曾默言顾不上解释,他咬紧牙关,加快了施针的速度。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通风口。他的手指在发抖,银针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掉落。第九个通风口在黑雾即将涌入的瞬间被他封住。第十个。第十一个。
最后一个通风口在商场最深处,黑雾已经涌出了一大团,正在向下面的熟食区飘去。曾默言拼尽全力跃过去,银针刺入的瞬间,他的灵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黑,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他摔在熟食区的摊位旁边,肩膀撞在铁架上,剧痛传来,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头顶的通风口被他封住了,最后一团黑雾在银针的灵力压制下缓缓消散。商场里的人群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围过来,有人喊“有人摔了”。
曾默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的灵力消耗过度,经脉里空荡荡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头,透过商场的玻璃顶棚看向外面的天空。雨还在下,天色暗沉得像傍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通风管道是封住了,但商场的排水口还通着外面的积水。魂婆的煞气可以从排水口倒灌进来。
他回头看向商场的排水沟。果然,排水沟的格栅下面,黑色的水正在缓缓冒泡。煞气正在从排水系统往商场里渗透。
曾默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动不了了,灵力枯竭,身上的银针也用完了。商场里的两千多人,此刻还在说笑、买菜、吃早点,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从脚底下涌上来。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排水沟里的黑泡越来越密,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商场顶棚的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雨声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那声音从商场外面传来,极低沉,极厚重,像是整座城市的地基在震动。曾默言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排水沟里正在冒泡的黑水忽然停止了翻涌。那些黑泡在水面上维持了半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破裂,里面的煞气消散得干干净净。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他感知不到灵力,感知不到煞气,只感知到一种极其熟悉的、极其安静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所过之处,积水中所有煞气都被压得无法动弹,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
曾默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商场入口。
凌云站在入口处,手里提着那根旧鱼竿。鱼竿的竿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手柄一直延伸到竿尖,看起来随时会断。他的外套被雨淋湿了,头发也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曾默言心里发颤。
那不是平时父亲钓鱼时那种温和安静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刀身上还凝着霜。
凌云看了一眼商场里面的情况,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曾默言,扫过通风管道上插着的银针,扫过排水沟里正在消散的最后一缕黑气。然后他转身,面朝老城区的方向,面朝东南方向,面朝冥崖和魂婆所在的方向。
他抬起手中的鱼竿。
鱼竿在他手中轻轻一颤。竿身上那道裂纹骤然扩大,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响声。鱼竿断了。断成两截的鱼竿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鱼竿。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鱼竿,从曾擎天出生那年买的,陪他钓了二十年的鱼,见过二十年的日出日落。此刻它断在地上,像是一段岁月的终结。
凌云抬起头。
他眼中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曾默言从未见过的神色。那神色冷得像是万古不化的冰,锐得像是开天辟地的刀。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爆发,没有任何煞气翻涌,但整座地下商场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无比。两千多个普通人同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有人扶住了货架,有人蹲了下来,有人茫然地抬头张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凌云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商场地面上所有的积水同时蒸发。第二步踏出,通风管道里残余的最后一缕黑气彻底湮灭。第三步踏出,商场入口外面的暴雨忽然停了。雨幕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从中劈开,露出了后面灰蓝色的天穹。
凌云站在商场门口,面朝隐世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整座城市,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地,落在七老怪物的耳中。
“够了。”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老城区积水中所有煞气同时消散。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所有渗入江城的煞气同时停止。七老怪物在城外的七处据点中同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了下来,将他们的煞气牢牢锁死在体内。魂婆的拐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拐杖顶端的黑色珠子裂开一道缝。冥崖的蛇瞳中,那道竖纹在剧烈颤抖。
凌云弯下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鱼竿。他把两截竿身并拢,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曾默言身边,蹲下来,把儿子从地上扶起。
“回家。”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妈煮了姜汤。”
曾默言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令人心悸的寒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疲惫。父亲扶着他往外走,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断掉的鱼竿被父亲随手插在腰后,两截竿身晃来晃去。
走出商场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是凌晨将尽的样子。凌云扶着曾默言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边的积水映着将亮未亮的天色。曾默言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那根鱼竿是什么时候断的。是在他感知到儿女遇险的时候,还是在更早之前?
他抬头看着父亲的侧脸,想问,但没有开口。凌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鱼竿断了就断了。”凌云说,“回头再买一根。”
曾默言低下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他知道那根鱼竿跟了父亲二十年。二十年里,父亲用它钓过无数条鱼,用它打发过无数个安静的午后,用它守过无数个儿女回家的傍晚。鱼竿断的那一刻,父亲心里有什么东西也断了。
但他没有说。曾默言也没有问。父子俩慢慢走回家,远处老宅的灯光在晨雾中泛着温暖的橙色。曾灵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看见他们回来,一句话没说,把汤递过来。
凌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然后往屋里走。路过院子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晨光已经漫上来了,把昨晚所有的煞气和暴雨都压在了地平线以下。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三天后,禁地见。
他把断掉的鱼竿放在门后,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