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未亮。
江城还在沉睡。湖面上笼着薄雾,街灯在雾气里晕开昏黄的光。整座城市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被雾气吞没。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凌云从屋里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曾灵蕴昨夜赶工改好的玄色长衫。原来的灰布外套太旧了,曾灵蕴说什么也不让他穿着走。她把那件外套拆了,用里面完好的布料拼了一件长衫,连夜缝好。针脚不算齐整,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
凌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院子里的兰花还带着露水。他弯腰给花浇了水,又把阳台上晒的被子收了叠好,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做完这些,他在餐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曾灵蕴从卧室出来时,看见他坐在那里喝茶,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茶壶里的水汽慢慢升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
“走了。”凌云放下茶杯,站起身。
曾灵蕴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她的手停在他肩上,顿了几息,然后收了回来。
凌云走出门。五兄妹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曾擎天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但站姿笔挺。曾幻音手中的阵盘收在袖中,面色沉静。曾默言站在最边上,笔记本攥在手里。曾念念和曾甜甜并肩而立,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凌云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
他抬起右脚,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他脚底扩散出去,沿着地脉向西北方向蔓延。波纹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压缩了一般,江城到隐世禁地的千里距离被这道波纹贯穿成了一条直线。凌云的第二脚落下,整个人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五兄妹同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曾默言的天机诊脉术感知中,父亲的命线在那一瞬间从江城跳跃到了西北方向千里之外,速度快到命线在识海中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金线。他猛地抬头看向西北天际。天色依旧灰暗,但极远处的云层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在闪烁。
“父亲到了。”他轻声说。
五兄妹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曾擎天第一个走出去,左手提起放在门后的重剑。那是他很少动用的兵器,剑身宽厚,通体漆黑。他右手还打着绷带,但左手握剑的力道稳得像铁。曾幻音跟在他身后,袖中阵盘微微发光。曾默言走在第三位,每走几步就闭眼推演一次。曾念念和曾甜甜走在最后,各自背着轻便的行囊。
他们的目标也是西北。隐世七家总坛。封出口。
与此同时,隐世禁地外围。
这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原。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地面覆盖着黑色的沙砾,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是云还是雾。荒原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东到西横贯数十里,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气,黑气在半空中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裂缝旁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禁地”二字。
七道身影站在裂缝前方的不同位置,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冥崖居首位,石阎、魂婆、剑无极、灵墟真人、秦破天、孤影各据一方。七人周身煞气全开,在荒原上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黑色领域。领域边缘与禁地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相连,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既封锁空间又增幅功法的巨型阵法。
秦无极站在领域外围,身后是玄天宗、灵符宗、万兽山庄、天剑门等势力集结的数百名精锐。这些人修为从宗师到大宗师不等,虽然无法与七老怪物相比,但结成阵势之后,也是一股极其可观的战力。秦无极面色沉凝,不断看向东方天际。他知道凌云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来。
黎明将至,东方的灰白云层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金光。
那点金光极小,极远,像是天边一颗刚刚亮起的晨星。但它出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过去。那点金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个光点变成一道光柱,从光柱变成一片光幕。光幕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影,玄色长衫,步伐从容,一步落下,光幕向前推进数十里。再一步落下,又是数十里。
七老怪物的瞳孔同时收缩。
冥崖站在阵法中央,蛇瞳中的竖纹剧烈跳动。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纯粹的压迫感正在逼近。那股压迫感没有任何煞气,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杀意。但就是那股压迫感,让他周身的煞气无法自控地翻涌起来,像是臣子遇见了君王,本能地想要退让。
“他来了。”冥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凌云一步踏出,光幕落在荒原边缘。他站在禁地裂缝前方百丈处,面朝七老怪物的北斗大阵。玄色长衫在荒原的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平静,眼神淡然。他身后是千里荒原,身前是七位天人境老怪物和他们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没有带兵器。没有带符箓。没有带阵盘。什么都没有。
秦无极站在阵法外围,看着那个孤立的身影,忽然感觉到一种荒谬的恐惧。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布局,集结了隐世最强的七位老祖,数百名精锐,布下了两重杀阵,设下了无数陷阱。但此刻看到凌云站在那里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所有这些准备都没有意义。因为凌云根本不在乎他们布了什么阵,设了什么阱。凌云来,只是为了来。
冥崖从阵法中央走出来,站在北斗大阵的最前方。他的蛇瞳死死盯着凌云,声音沙哑而暴烈:“凌渊,四十年了。”
凌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冥崖。胸骨接上了?”
冥崖的面色骤然一变。四十年前那一掌的痛楚仿佛又回到了胸口,让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凌渊,今天你一个人来,就别想走。”
“走?”凌云微微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词,“我为什么要走?”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按。这个动作和那天在湖边按煞气时一模一样。七老怪物的北斗大阵在这一按之下剧烈震颤,阵法边缘的煞气像是被巨锤砸中,向四面八方崩散。秦无极身后那数百名精锐结成的阵势在第一波冲击中就溃散了大半,有人直接吐血倒地,有人连退数十步才站稳。
冥崖怒喝一声,双手结印,七人同时催动阵法。北斗大阵重新稳固,七道煞气从七人身上涌出,汇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黑柱,直冲云霄。黑柱在半空中分裂成七股,从七个方向同时轰向凌云。
凌云没有躲。
七道煞气轰到他身前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全部停滞。煞气翻涌,扭曲,嘶吼,但无论如何都进不了那三尺之内。凌云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七个人联手,就这么点力气?”凌云的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冥崖,你闭关一百六十年,就练出这个?”
冥崖的蛇瞳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煞气上。其余六人同时效仿,七股精血融入煞气,黑柱骤然膨胀了一倍,威力暴增。煞气终于突破了凌云身前三尺的屏障,轰在他身上。
荒原上炸开一声巨响,煞气爆裂产生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把方圆数里内的黑色沙砾全部掀飞。秦无极和身后的精锐被冲击波扫中,又倒了一片。但秦无极顾不上那些人,他死死盯着爆裂中心的凌云。
烟尘散去,凌云站在原地。
他的玄色长衫被煞气轰中,破了几道口子。但他的皮肉没有半点损伤,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他低头看了看长衫上被煞气撕开的破口,微微皱眉,像是觉得这件新衣服被弄坏了有些可惜。
冥崖的瞳孔缩到了极致。他身后其余六人也同时僵住。石阎的鳞片全部炸裂,魂婆的拐杖断成了两截,剑无极的剑柄上出现了裂纹,灵墟真人的符箓烧成了灰烬,秦破天的护体罡气彻底碎裂,孤影从隐身状态中跌了出来。
七个人的联手全力一击,只撕破了凌云的衣裳。
凌云抬起头,看着冥崖。他的眼神还是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战意。他只是看着冥崖,像是在看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冥崖,我给你一次机会。”凌云开口,声音平静如湖水,“带着你的人回隐世,封住禁地入口,永远不要再出来。曾家的事,一笔勾销。”
冥崖的身体在颤抖。他闭关一百六十年,日夜苦修,就是为了今天。但此刻凌云站在他面前,像是四十年前一样,连正眼都不需要多看他一下。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执念、所有为之付出的代价,在凌云面前都轻如鸿毛。
“一笔勾销?”冥崖的声音沙哑而暴烈,蛇瞳中血丝密布,“我闭关一百六十年,胸骨上那道疤每一天都在提醒我当年你是怎么打我的。石阎的半边身子至今还是兽鳞,魂婆的三魂七魄永远缺了一块。你一句话就想一笔勾销?”
凌云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冥崖身后那道巨大的禁地裂缝。裂缝中的黑气比方才更加浓稠了,正在缓缓向外扩散。
“你不愿意走,那就留在这里吧。”凌云说。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北斗大阵彻底崩碎。七老怪物的煞气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回了体内,像是被硬生生塞回去的。冥崖喷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石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碎了地面的黑色砂砾。魂婆瘫坐在地,手中的断杖滚出去老远。剑无极以剑拄地,勉强单膝跪地。灵墟真人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秦破天的护体罡气彻底熄灭,面色灰败。孤影的身体从隐身中彻底显露出来,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七位天人境老怪物,一击之下,全部倒地。
秦无极站在远处,浑身发抖。他终于明白了。凌云之前不来,不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准备,不是因为他害怕七老怪物联手。是因为他不想。就这么简单。他不想来的时候,谁都无法逼他来。他想来的时候,谁都无法挡住他。
凌云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七老怪物。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禁地裂缝的深处。裂缝中涌出的黑气在他注视之下微微停滞了一瞬,然后重新翻涌。他感觉到封印在松动,第一重已经碎了,第二重出现了裂痕。禁地深处封印的凶物正在苏醒。
他转身,面朝七老怪物和秦无极,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禁地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我出来之后,隐世的事,再一并清算。”
说完,他转身走向禁地裂缝。裂缝中的黑气在他靠近时向两侧退让,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他走进裂缝,身影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荒原上只剩下七位倒地的老怪物、数百名溃散的精锐,以及秦无极一个人站在风中。他望着那道吞噬了凌云的裂缝,忽然想起冥崖说过的话。
凌渊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秦无极闭上眼,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