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问石料能不能再便宜些,领头石匠没有回答。
他先往周既明左手塞了一块毛石,又往右手塞了一块修过面的路石。
两块都沉。
周既明的胳膊同时往下一坠,方才那点县令气度险些跟石头一起掉到地上。
“先掂。”石匠说。
石梁县城西的石作场天还没亮便开了工。铁凿声从棚里一下一下传出来,地上全是白灰和碎屑。昨日说好的满载车停在院外,车上已经装了磨盘、石槽和几块修补水磨要用的石件,只差最后捆绳。
高闻拿出的价簿上,毛石一车一百八十文,修过面、分过大小的成品路石要三百二十文。
赵顺看完先皱眉:“几锤子的事,差出一百四十文?”
领头石匠从周既明手里接回毛石,朝地上一磕。
石头沿着一道暗纹裂成两块,一块还能用,另一块中间夹着松白石筋。
“这一块若整车卖给你们,算毛石。拉到临河再裂,车脚你们出;铺下去才裂,返工你们出。留在这里,我先把坏处敲出来,不能用的压墙脚,能用的才修面。”
他又接过右手那块,在地上翻了两面。上面平,边角已经收过,底下却故意留着粗糙石纹。
“路石不是磨得越光越值钱。上头得让车轮走,底下还得咬住土。修错一面,白费半日。”
周既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理明白了。价还能不能少?”
石匠终于正眼看他:“不能。”
回答得比石头还硬。
赵顺咳了一声,把笑意压回去。高闻却没有觉得占了便宜,只把价簿往后翻了一页。
“石梁去年卖出去的毛石多,留在本县的细活少。采石的人有工,修石的人只能去外县找活。郑大人的意思很直:若三县修路只来拉便宜毛石,这买卖石梁不接。”
郑景和人没来,话倒让高闻原样带来了,半个弯也没绕。
“不卖毛石,卖什么?”
“卖修好的路石,卖石匠的工。”高闻道,“哪处料场出的、谁修的,石背上留印。坏了能找人,修得好也不能只记三县衙门。”
领头石匠朝棚里扬了扬下巴。
里头几个年轻学徒正跟着老匠人辨石纹。有人一锤落偏,石角当场崩掉一块,老匠人没骂,只叫他把废石搬到另一边,拿炭笔在裂处画记。
“真有成品活,学徒的工钱也列进去。”领头石匠道,“不是叫他们白跟着看。你们若担心往后修补还得等石梁来人,可以各送两个学徒过来学认料、换坏石。吃住自理,教手艺的钱另谈。”
赵顺拨了拨算盘:“学徒自己出工,吃住又自理,这份教手艺的钱按人收,还是折进定作价?”
“按人收。”石匠道,“我若去临河学记账,赵主簿肯只收纸墨钱?”
赵顺把嘴闭上了。
周既明看着棚里那块被单独留下的废石,没再压成品价。
“价先照册记。”周既明道,“买不买,等路、车脚和坏石损耗都算齐再说。”
价簿上的三百二十文没有变。
裘大有却把高闻手边的三张运单抽了出来。
“这三车石头送到临河,车回石梁带什么?”
高闻道:“多半空车。”
“栖山的粮车往石梁来呢?”
“卸完粮,也多半空着回。”
裘大有又问赵顺:“临河送水磨货和河干鱼过来,回去装什么?”
赵顺翻了翻旧单:“有货便装,无货便空。”
“所以贵的不全是石头。”
裘大有把三张运单头尾对到一起。石梁车往东,栖山、临河的车往西,两边都把一程空车的骡料、车脚和损耗算进了各自货价,只是账分在不同县里,从来没人把它们摊在一张案上。
他拿指节敲了敲其中一行。
“石梁送成品路石往东,回程可带粮、油和布。栖山与临河送货往西的车,卸完以后可顺路带石回去。路不必换,先把空车对上。”
高闻问:“由谁领路?”
裘大有的手停了一下。
“照三县议定的驿路走。哪条能走、哪条封着,问本地车夫和路册。”他把运单推回去,“我只认车、脚钱和空不空,不认路。”
领头石匠拿起炭笔,在成品价旁边添了一行:“若用回程车,车脚另核。”
这回高闻没拦。
赵顺也重新拨起算盘。车脚能少多少尚未算定,至少一车石里,不必再塞进两趟空骡子的草料。
场外那辆满载车已经捆好。车夫拉了拉绳结,叫众人各自看清货重与车轮成色。
“不是为了给官老爷看,我每天都这么查。”他说,“昨日那根销,断一回便够了。”
四名暂差捕役依旧只管勘路队前后,两匹府马一前一后跟着。周既明没有坐上载石车,赵顺与高闻也没有。众人照昨日说好的,跟着这辆满车走。
车出石作场时,日头刚从山脊后冒出来。
满车走法同空车果然不同。
遇到长坡,车夫不肯一口气放下去,每走十来丈便叫人塞一次木楔,让骡子喘气。遇到看似平整的硬路,他反而贴着一侧旧车辙慢行,说正中那层土只被小车晒硬,底下虚,重轮一压最容易陷。
一名府役见车慢,想从后头帮着推,被罗九成拽住衣领。
“先问车夫。”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要帮便扶货,别碰轮。人推得一快,前头骡子脚下乱,翻了算谁的?”
那名府役便老老实实去扶石槽。
午后,他们在路旁遇上一辆卸空的栖山油车。车把式认得裘大有,停下来抱怨自己送完两坛油,空车回去也得交一份过路草料钱。
裘大有没叫他改道,只把石作场的运单拿给他看:“下回若时辰对得上,愿不愿意顺带两三块成品石回栖山?”
“石头压坏车呢?”
“装前验轴,按重算脚钱。坏在石头太重,定货的人认;坏在你的旧轴,自己认。先写清再装。”
车把式没有当场答应,先蹲下去看了看满载石车的轮,又问成品石由谁负责装卸。等高闻说石梁石作场管装、到栖山另有人接,他才道:“脚钱合适,可以试一趟。”
没有人因为一句话便把货搬上他的车。
高闻只记下车主、能载多少和下次来石梁的日子;赵顺则在旁边添上临河两辆常走油盐的空返车。三县第一笔成品石买卖尚未落纸,能对上来回时辰的空返车先记下了四辆。
裘大有看着那辆空车重新上路,低声道:“车空着,也照样磨轮、吃草。能带一件回去,才不算白走。”
周既明的两只手已经空了,腕子却还残留着石头压过的酸意。
价簿上的三百二十文仍一文没少,运单旁却多了四辆能对上时辰的空返车,也多了石作、装卸和学徒工钱该写给谁的几行字。
等他们跟着满车走完最后一段坡路,天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高闻指着前面的驿舍,说里头还能住人。
周既明问:“有几张床?”
“两张。”
高闻看了一眼周既明、罗九成、裘大有和赵顺,连同自己,正好五个人,又补了一句:
“四名府役有通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