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转头看了她一眼。
龟灵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从海里爬上礁石,规规矩矩地跪好:“龟灵拜见师祖!”
“起来。”鸿钧说,“别跪,你把浮漂吓跑了。”
龟灵赶紧站起来,缩到通天身后,小声问:“师尊,师祖怎么来东海钓鱼了?”
“他来求证我的道。”通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结果证了半天,鱼没钓着一条。”
龟灵忍不住偷笑,又赶紧憋回去。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赵公明挑着两桶水从山路上走下来,后头跟着多宝,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糕点。三霄推着甜品车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碧霄嘴里还叼着一块忘忧糕。
赵公明走到近前,看到鸿钧手里的鱼竿,脚步一顿。
“这位……”赵公明看了看通天,又看了看鸿钧,压低声音,“师尊,这老头谁啊?怎么用您的备用竿?那竿您都不舍得用:”
通天清了清嗓子:“公明,那是你师祖。”
赵公明两桶水差点脱手。他稳了稳,放下扁担,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赵公明拜见师祖。”
鸿钧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挑的那两桶水上:“你挑水做什么?”
“浇花。”赵公明说,“后院种了几株月季,这两天旱,得浇水。”
道祖鸿钧看着自己的弟子挑水浇花。
多宝端着糕点走过来,也行了个礼,然后把糕点放在小桌上:“师祖,尝尝,刚做的桂花糕。”
鸿钧看了一眼那盘糕点:形状歪歪扭扭,有的烤糊了,有的还没熟透。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谁做的?”
多宝举手:“我。”
“手艺不行。”
多宝脸一红。通天在旁边解围:“他做了一百多次了,这已经是最成功的一批。前天那批硬得能砸死人。”
鸿钧又咬了一口,把那块糕吃完了。然后伸手拿了第二块。
三霄推着甜品车过来,云霄规规矩矩地行礼,琼霄好奇地打量鸿钧手里的鱼竿,碧霄直接凑过去看浮漂。
“师祖,浮漂动了!”碧霄喊了一声。
鸿钧低头一看:浮漂果然在抖,一下一下地往下拽。
他握紧鱼竿,等着。
浮漂又抖了两下,然后猛地一沉:
鸿钧提竿。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犹豫。手腕一转,鱼线绷直,竿尖弯成一个弧度:有东西在水里挣扎。
“上钩了!”龟灵从礁石上蹦起来。
赵公明放下扁担凑过来。多宝端着糕点也凑过来。三霄推着甜品车也凑过来。通天端着茶杯,嘴角翘着。
所有人盯着那根鱼线。
鸿钧收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拉。水下的东西在挣扎,力气不小,鱼竿弯得厉害。鸿钧的手很稳:他掌管天道的时候,手指连造化玉碟都没抖过,一条鱼还能翻了天?
水面破开,一个什么东西被拽出水面:
不是鱼。
是一只螃蟹。巴掌大的青蟹,两只钳子死死夹着鱼钩,八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吐着泡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鸿钧看着那只螃蟹,螃蟹也看着鸿钧。一人一蟹对视了三秒,螃蟹松开钳子,啪嗒一声掉回海里,跑了。
“……”鸿钧。
龟灵第一个笑出声,赶紧捂嘴。赵公明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多宝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碧霄笑得蹲在地上,琼霄咬着嘴唇,云霄勉强维持表情管理,但嘴角在抽搐。
通天放下茶杯,走过来拍了拍鸿钧的肩膀。
“老师,正常。我第一天钓的时候,钓上来一只臭袜子。”
“……谁把袜子扔东海里了?”
“不知道。可能是哪吒。他喜欢在海里洗脚。”
鸿钧把鱼竿递回给通天。
然后他说:“再来一次。”
通天笑了。他重新挂饵,重新递竿。
鸿钧第四次抛竿。浮漂落在海面上,一晃一晃。
这一次他没有想其他的,只是坐在礁石上,看着浮漂,等。
海风吹过来,浪花拍礁石,海鸥叫两声。
赵公明挑着水去浇花了。多宝在旁边重新做糕点。三霄推着甜品车沿着海岸线走了。龟灵趴在礁石上晒太阳,打着哈欠。
通天坐在躺椅上,端着茶,偶尔看一眼鸿钧的浮漂。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鸿钧盯着浮漂,忽然觉得:
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等一条鱼上钩——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不是悟道的快感,不是掌控天地的满足,不是推演因果的通透。就是——坐着。活着。等。
浮漂动了。
这一次鸿钧没有急。他看着浮漂一下一下地沉,等它沉到最深处,手腕一转:
鱼线绷直,竿尖弯曲,水花四溅。
一条银白色的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翻了个跟头,甩出一串水珠。
鸿钧把鱼提起来,看着它。
巴掌长,鳞片银白,尾巴还在甩。鱼的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声音。
鸿钧看着这条鱼,看了很久。
通天在旁边问:“老师,放生还是下锅?”
鸿钧没有回答。他把鱼凑近眼前,盯着那双圆溜溜的鱼眼睛。鱼也盯着他:一条鱼在看道祖,道祖也在看一条鱼。
“它在看我。”鸿钧说。
“鱼都看人。”通天说。
“不,”鸿钧摇头,“它在问我:你是谁?”
通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您怎么回答的?”
鸿钧把鱼放回了海里。
鱼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鸿钧看着它消失在波光里,握着鱼竿,坐在礁石上,什么也没说。
系统弹窗悄悄亮了一下:【鸿钧道祖首次钓鱼:钓到又放生。躺平值+5000。触发隐藏标签:道祖的鱼竿:“鱼不在乎你是谁。”】
通天看到了那个弹窗,笑出了声。
鸿钧转头:“笑什么?”
“没什么。”通天端起茶杯,“老师,明天还钓鱼吗?”
鸿钧没有回答,重新挂了饵,把鱼竿抛了出去。
他盯着浮漂,这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鸿钧依然坐在礁石上,手里握着鱼竿,盯着浮漂。
浮漂在海面上一晃一晃。
昨天他抛了四次竿,钓上来一只螃蟹、一条鱼,鱼还放了。战绩惨淡。但他没有放弃:第四竿收尾的时候,他重新挂了饵抛出去,浮漂落水之后,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短,短到他还没抓住就散了。
但他在意。
通天在旁边的躺椅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眼晒太阳。他今天没打算钓鱼,鱼竿靠在礁石边,半天没动。
鸿钧看了他一眼:“你不钓?”
通天没睁眼:“今天不钓。我负责看你钓。”
“看我钓什么?钓螃蟹?”
通天笑了一声,没接话。
鸿钧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浮漂。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起来。他今天没有束发,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昨天赵公明看不过去,送了他一根木簪,他插了两次没插住,最后放弃了。
浮漂晃了一下。
鸿钧的手微微收紧。
只是一朵浪花推过来的,浮漂晃了两下就稳住了。
他松开手,继续等。
天道运转?让它转。
三界因果?让它因果。
莲台该擦?擦不擦都行,反正也没人坐。
脑子里空了一截。
海浪拍礁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远处有只海鸟掠过水面,叼了一条鱼飞走了。鸿钧看着那只海鸟,忽然想:它不用鱼竿,一口就叼走了。那他坐在这里等什么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有推走它。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的:他坐在这里等什么呢?等鱼?鱼来了他又放走。等悟道?他坐了几万年莲台都没悟出来,一根鱼竿能悟什么?
那他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鸿钧盯着浮漂,海风吹过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后背上。礁石被晒得发烫,屁股底下热乎乎的。他的脚踩在浅水里,海水凉丝丝的,跟礁石的热正好对上。
这种感觉……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