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归是躲不掉。
林峰站在李振山的办公室门口，指尖微微收紧，反复深呼吸了好几口，拼命压下心底的烦躁与忐忑。
他在门口伫立了好几秒，暗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就是挨一顿训斥吗？他早就做好准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调整好神情，他挺直脊背，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清亮：“报告！”
“进来。”
屋内传来李振山沉稳又带着几分沉郁的声音。
林峰推门迈步走了进去，目光下意识一扫，视线瞬间定格在办公桌对面的男人身上。
竟然是赵建国！
刚刚在心底搭建好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林峰心里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暗暗咬牙。
这人肯定是专程来看自己笑话的！
看着自己因为闹离婚被师长痛批，他心里怕是正偷着乐呢。
李振山将林峰眼底的愤懑与不耐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对着赵建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赵建国心领神会，没有多做停留，起身朝着李振山微微颔首，又淡淡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峰，安静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振山靠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沉沉地落在林峰身上，眼底盛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知道我今天特意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林峰垂着眸子，面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着没有应声。
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他心里自然清楚得很。
见他一副拒不认错、漠然置之的模样，李振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殴打自己的妻子，这种荒唐事你都做得出来！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如今这般德行，非得被你气坏不可！”
林峰抬起头，脸上一片坦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师长，不用劳烦我爷爷。我一会儿就上交离婚报告，我和黄玉莲早已感情破裂，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没必要再勉强凑合。”
“混账东西！”
李振山彻底被他这番不知悔改的话激怒了，伸手一把捞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朝着林峰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
茶杯擦着林峰的肩头落下，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军装衣角。
林峰一动不动，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任由水渍沾在身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好似所有批评指责都与他无关。
“你好好清醒清醒！你是一名军人！你忘了军婚受律法保护，是你说离就能随便离的吗？”李振山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怒火沉声质问。
林峰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语气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我知道军婚不能轻易离。可这婚不是我非要闹，是黄家执意要黄玉莲跟我离婚。我之前一次次低头挽回，好话都说尽了，半点用处都没有，我也没办法。”
李振山在部队多年，看人极准，哪里看不透他这点小心思。
这小子向来自私，若不是私下早有别的打算、留好了后路，怎么会这般痛快答应离婚，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彻底走偏的年轻人，满心疲惫，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说到底，我也只是你的直属领导，管得了你的工作，管不了你的家事。当初老首长把你托付给我，是我没能好好教导你，这份责任我担着，回头我亲自去跟老首长登门道歉。”
话音落下，他摆了摆手，语气满是失望疏离：“你回去吧。往后的路，你自己好自为之。”
林峰闻言微微一怔，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师长这是彻底不管自己了？
他心底毫无愧疚，反倒暗自撇了撇嘴，心里满是不服气。
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好像平日里真的悉心栽培过自己一样。
这么多年，部队里最好的资源、最优厚的机会，哪一次不是优先留给赵建国那个泥腿子？
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跟在别人身后捡点残羹剩饭，喝点别人剩下的汤水。
不管就不管！
林峰心里彻底释然，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不靠任何人，他自己的前途，往后他自己亲手挣！
想着，他敷衍地敬了个礼，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屋内，李振山看着他毫无悔意、洒脱离去的背影，再度无奈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
好好一个苗子，终究是心性狭隘、利欲熏心，彻底废掉了。
老首长一片苦心栽培，到头来，这孩子半点都不懂得珍惜。
另一边，赵建国从师部办公室离开后，便径直回了家。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乖巧乖巧坐在院子里玩耍的林雨。
想起林峰方才那副冷漠自私的模样，想起他肆无忌惮闹离婚、全然不顾孩子的德行，赵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当即打消了派人把孩子送回去的念头。
他太了解林峰的性子了，自私又凉薄，心里只有自己的前途得失。
就算女儿一夜未归，他也未必能想起自己还有个闺女，更别说费心照看。
把小雨留在自家，至少孩子能吃饱穿暖，不用跟着冷漠的父亲受委屈。
思绪收回，赵建国抬眼就看见自家小媳妇儿黏在奶奶身边，乖乖巧巧地陪着老人说话，半点没理自己。
他高大的身形站在原地，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委屈。
早知道奶奶一来，小媳妇儿就不跟自己亲近、不跟自己睡了，他多多少少要纠结一番。
可转念一想，奶奶年纪大了，难得过来小住，只要是小媳妇儿乐意、开心，别说让出枕边位置，就算是再多迁就，他也心甘情愿。
他这辈子，是拒绝不了自家小媳妇的任何要求了。
与此同时，医院里的黄玉莲，精神也好转了大半。
身体刚好一点，她心里就时时刻刻惦记着留在部队家属院的女儿小雨。
她心里焦急不已，满心担忧。自己不在家，以林峰那不管不顾的性子，哪里会细心照看孩子？小雨在家，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思来想去，黄玉莲再也躺不住了，暗暗做了决定。
明天一早就出院，立刻赶回家属院把女儿接走，顺便把自己所有的行李收拾干净，彻底和那个家、和林峰做个了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色泛起浅淡的晨光，黄玉莲就不顾医生叮嘱、不顾父母阻拦，执意办理了出院手续。
“玉莲，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再养两天？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黄母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女儿，满心心疼地劝着。
“妈，我没事了，撑得住。小雨还在家，我不放心。”黄玉莲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
黄家宝也在一旁跟着劝说，可黄玉莲心意已决，谁都拦不住。
无奈之下，黄母只好带着儿子，一路陪着她往部队家属院赶去。
一行人匆匆赶到家里，屋里屋外空荡荡的，每个房间都找遍了，压根没有林雨的身影。
黄玉莲瞬间慌了神，心口突突直跳，焦急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她立刻冲出家门，沿着家属院挨个找寻。
平日里小雨最爱玩耍的操场、花坛边、器材区，她全部找了个遍，连孩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越找不到，她心里就越慌，一颗心悬在半空，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忽然想起，女儿平日里最常跟刘荷花家的大牛、小牛一起玩。
黄玉莲不敢耽搁，快步冲到刘荷花家里询问。
大牛小牛齐齐摇头，奶声奶气地回答：“黄阿姨，小雨昨天傍晚就回家啦，我们昨晚没一起玩！”
这话一出，黄玉莲彻底急疯了。
孩子傍晚就回了家，却一夜不见人影，林峰竟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气又急，正要转身去找林峰问个清楚，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软糯的孩童笑声。
笑声清亮悦耳，就从刘荷花家的隔壁传出来。
黄玉莲微微一愣，脑子里快速回想，隔壁住的，不就是张宝珍一家吗？
小雨怎么会在张宝珍家里？
满心疑惑的她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轻轻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李梅花。
李梅花看着面色焦急的黄玉莲，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爽朗地开口。
“你就是玉莲吧？我听宝珍说了，你是来接小雨的吧？快进来快进来，孩子在屋里好好的呢！”
李梅花不清楚之前家属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矛盾，只当是两家孩子交好，自家闺女好心收留小伙伴过夜，便格外热忱地将黄玉莲母子和黄母迎进了屋。
黄玉莲心里带着几分别扭和愧疚，局促地跟着走进院子。
屋内，林雨正陪着三个小崽子，听见熟悉的妈妈声音，林雨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短腿飞快跑了出来。
“妈妈！”
软糯的喊声落下，黄玉莲当即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悬着的大石头稳稳落了地。
“妈妈，你终于来啦！”林雨窝在妈妈怀里，小脸上满是开心。
黄玉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询问：“小雨，你一晚上都在这里吗？怎么不回家呀？”
“嗯！我昨天过来玩，太晚了宝珍阿姨就让我留下来睡觉啦！”林雨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道。
“宝珍阿姨超级好，还给我甜甜的糖吃，阿姨家里暖暖的，弟弟妹妹们也特别乖，白白胖胖的，可好看啦！”
说着，小雨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小衣兜里摸出一颗完整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递到黄玉莲面前，眼底满是乖巧：“妈妈，这个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吃！”
看着那颗干干净净的奶糖，再看看女儿懂事的模样，黄玉莲的眼眶瞬间一红，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清晰记得，当初张宝珍刚搬来家属院的时候，自己听信旁人闲话，跟着周细妹一起处处为难、排挤对方，没少给张宝珍添堵。
可如今，在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在无人顾及女儿的时候，不计前嫌、伸手收留孩子的，偏偏是被自己得罪过的张宝珍。
反观林峰，身为孩子的父亲，女儿一夜未归，他浑然不觉，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牵挂，冷漠得让人刺骨。
黄玉莲抬起头，看向一旁温柔笑着的张宝珍，语气带着真切的诚恳，郑重开口：“宝珍，真的太谢谢你了。多亏有你照看小雨。”
这一句道谢，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这一刻，黄玉莲心里无比确定，下定决心和林峰离婚，是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最清醒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