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多,高铭揉着腰问吃不吃东西。钱锋说再等等。他眼珠子跟长在屏幕上似的,忽然伸手点了一下:“往回倒三分钟。对,就这儿。这笔单,接在哪儿,收在哪儿,念给我听。”
高铭念了。
钱锋听完,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笑出声:“收在护盘线上方,一格不多一格不少。这人手底下真有规矩。三年没见过这么守规矩的护盘手了。”
高铭小声问:“师父,那您打算怎么弄他?”
“先喂他。”钱锋说,“让他赢。赢得漂亮点,痛快一点。让他底下那帮小崽子冲我吹口哨。”
高铭愣了:“喂他?”
“喂。”钱锋说,“肉骨头扔出去,狗才叫。叫得越欢,我越知道它是条什么狗。等他们笑够了,笑软了腿,我再把肉拿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晚上吃什么一样随便。但高铭瞧见了,他手指头一直在摩挲鼠标,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三年没碰了。那股劲头,一点没散。
那天夜里,高铭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又坐回电脑前,把明天要用的一套流程从头到尾演了一遍。演到一半,发现师父那边的房间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他凑过去,门没关严。钱锋坐在里面,没开灯,就着一根烟头的红光看资料,人影一动不动,像尊泥像。
高铭没敢打扰,退回自己屋。
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师父大战前夜也是这样。不睡,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黑地里抽烟。
老规矩没变,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四天,上午八点五十。
钱锋扯了张白纸,写了几行字。
“今天试三笔。”他把纸推过去,“头一.笔两千万,探。第二笔五千万,压。他要不接,第三笔一个亿,看看市场跟不跟。我念,你敲。”
高铭咽了口唾沫:“一个亿?师父,咱一共就八十一亿本钱,头一天就干一个亿?”
“怎么,心疼?”钱锋瞅他。
高铭挠头:“不是心疼,就是……这也太快了。”
钱锋笑了一声:“快?我今天扔出去的是骨头,不是钱。你跟着看就行了。”
他抬手腕扫了眼表:“九点半。开干。”
高铭坐直了,手指搭在键盘上,有点抖。
“别抖。”钱锋说,“你越抖,对面越高兴。今天我就是要让对面高兴。”
海城另一头。城郊,一栋没挂牌的灰色楼。
云盾安保的训练基地。三层最里头,指纹锁加两道刷卡门。门后是一间机房,六台显示器,两台空调,一张行军床。
这屋子挂在云盾编制底下,工资走另一条账。云起大厦几百号员工,没一个知道这地方。知道它存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屋里四个人。
主位霍岩,云舒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当年柔佛仓出事,他一个人扛了十一天。四十出头,瘦,灰t恤,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手边一杯浓茶,
右手边宋知远,急脾气,嘴快,手上有真功夫。左边马小玲,川妹子,话不多,管资金流向。最右边唐奕,闷葫芦,席位查询、资金溯源,没人比他快。
三年了,他们每天就干一件事。看着云起这只票。
三年里,这间机房响过的警报,两只手数得过来。大半是虚的,要么是游资顺手摸一把,要么是散户大户抽风。每回都是霍岩三分钟定调,垫一笔小单,或者干脆不动,让市场自己消化。那时候云舒还在新加坡只传回来过一条死命令:异动第一时间报,盘面上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宋知远有时候憋得慌,说这活跟守坟似的,三年没捞着一场真仗。马小玲就回他:守坟好啊,坟里埋的是钱。
九点二十九分,霍岩泡好茶,坐下。茶是普洱,泡得浓,颜色发黑。
九点三十分,开盘。
第一笔,两千万砸下来。
马小玲第一个叫出来,川音都变了:“有人砸盘!两千万!”
宋知远一下坐直了:“操,哪个不开眼的?上来就砸?”
盘面上,两千万卖单压下来,股价往下沉了一点,跌了不到一个点。散户那头有点乱,几笔小单跟着往外跑。
霍岩抬眼把盘面过了一遍。三秒。
“别动。看着。”
宋知远急了:“霍哥,两千万呢!不接吗?”
“量小,位置刁,来探路的。”霍岩说,“你一接,等于把咱们底牌全亮给人家了。”
宋知远把话咽回去,口香糖越嚼越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两千万被市场自己消化了大半,股价微跌之后慢慢稳住了。没人出手。
马小玲小声嘀咕:“自己稳起了……邪门。”
唐奕敲着键盘报了一句:“卖单是个新户,上个月才开的,之前没任何交易记录。干净得很。”
“新户。”霍岩端起浓茶喝了一口,“有人请了生面孔进来。”
他把杯子放下,又补了一句:“唐奕,这个户头给我看死了,每一笔都留档。”
十点二十,第二笔。五千万。
盘面疼了。股价一个多点往下掉,分时线拉出一道难看的斜坡。
“五千万!”宋知远又站起来了,“霍哥!这他妈不是探路了,这是真砸!”
马小玲声音发紧:“同一个户头!还在往外砸!”
霍岩眼皮都没抬:“还是摸底。继续看。”
宋知远拍桌子:“还看?再跌下去融资盘要慌了!”
“慌不了。”霍岩说,“我算过,离强平线还有四个点。他砸不到。”
盘面上,五千万慢慢被吸收了,跌势缓了。还是没人护。
宋知远一屁股坐回去,口香糖咬得咯吱响:“这孙子到底想干啥?上午烧七千万,就为听个响?”
霍岩没理他。
他多看了两眼那笔砸单撤出去的瞬间。
十一点零七分。一个亿,砸下来。
盘面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股价直接跳了三个点,砸穿霍岩算的那条护盘线。分时线直着往下掉,盘口买单跟退潮一样哗哗撤。
机房里,警报响了。
唐奕设的预警线,跌破就响。三年没响过。
“卧槽!”宋知远蹦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警报!破了!护盘线破了!”
马小玲川音都变了:“跌了三个点!三个点!好凶哦!”
唐奕手指头飞快:“同一户头!卖单还在排!”
宋知远冲霍岩吼:“霍哥!一个亿!线破了!再不接今天就收不住了!你看跟风单,散户在跑!”
霍岩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