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云舒推开办公室的门。
比平时早了快一个钟头。走廊的灯没全亮,保洁的推车停在拐角,整层楼空荡荡的。
她一夜没怎么睡。
昨晚十一点多,船运公司的电话打进来,说船出事了。十五号傍晚,跑新加坡那条航线,在公海被海警截了。船上查出东西,全船扣押,人全带走了。
她握着电话站在客厅里,站了得有十分钟。
货是自家码头装的。这一点她在电话里确认了三遍。
挂了电话,她把客厅的灯全打开,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装柜那天她在哪,签字的是谁,铅封是谁打的。想到后半夜,没想出问题出在哪,只把自己想得越来越清醒。
后半夜眯了不到两个钟头,天一亮就往公司赶。
到的时候船运部的人已经等着了。叫进来问了一圈,问不出新东西。每个人的说法都对得上,每个人都不知道船上怎么会多出别的东西。
现在材料都摊在她桌上。
左边一摞厚的,法务熬夜整理出来的林氏违约材料,她之前盯的那摊事。右边是船运连夜送来的装船货单、报关单。
温景然昨天给她的三明治还在桌角。昨天他递过来的时候还打趣她,说大忙人居然想起来管她的早饭。她笑了笑收下了,没吃。今天也没吃。
她坐下,先拿货单。
装的是正规橡胶原料,报关品名、数量、hS编码,全对。装柜台账上,当班员、理货员、监装员,一栏一栏的签字。铅封编号跟系统登记的对得上。闸口放行的车牌、司机信息,全在。
看完一遍,她把货单放下,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楼下的路口开始堵车,早高峰的人流往各个写字楼里灌。正常的一天,所有人都在过正常的日子。
只有她的船停在公海上,动不了。
问题出在哪一环?
码头、装柜、离港。每一环她都过了一遍,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每一环都干干净净。
她揉了揉眉心,把货单拉回来,看第二遍。
上午十点,大厦侧门。
两台黑色商务车停了进来。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全穿便衣。普通的脸,普通的衣服,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步子很稳。他进了大堂,走到前台,把一张纸摊在台面上。
搜查证。
云起集团牵扯一桩跨境毒品案子,我们要上楼搜查,配合一下。
前台小姑娘懵在原地。她在这栋楼上了两年班,见过来查消防的,见过来查税务的,没见过这个。手往座机上伸——
不用打电话,我们直接上去。
说话间人已经散开了。两个守住电梯口,剩下的分头去了楼梯间和大厦大门,只进不出。
前后几十秒,整栋楼封死了。
大堂里陆陆续续聚了些人。有出去办事被拦回来的,有送快递进不来的。一个抱着文件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抱着文件不动了。
苏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上午出去办事,推开大门,一抬眼撞见这阵仗,脚步顿住了。
想往电梯那边走,一条胳膊横过来。
女士,现在不能上楼。
那是我老板的公司。她抬头看那个便衣,楼上出什么事了。
便衣不答,胳膊没动。
苏曼退了一步,掏出手机,点开跟云舒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发送。
跳出个红感叹号。
她愣了一下,又按了一遍。还是红感叹号。
举着手机晃了晃,信号格是空的。整栋楼,一格都没有。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退到前台边上,站着不走了。
十九楼。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云舒正好把货单看到最后一页。
三下,不轻不重。
她说了声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大堂里带头那个男人。后面跟着两个队员,进门先把屋里的格局扫了一圈,才把搜查证摆到她桌上。
云舒,公司牵扯案子,我们搜查你的办公室,请配合。
云舒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翻文件的手停了。
跨境毒品四个字印在案由那一栏,黑得发亮。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证推回去。
什么案子。
该告诉你的时候会说。
她没再问。问了也问不出来,这一点她清楚。她指了指桌角的便签。
搜吧。电脑密码在这儿。
组长朝身后摆了下头,两个人散开了。
搜得不野蛮,但很仔细。抽屉拉开,先摸层底,再把文件整沓拿出来抖,抖完了角对角码回去。书架上的书抽出来倒过来晃,看有没有夹东西。柜门、隔板、衬板背面,全用手敲过,听声。
电脑也打开了。一个队员坐在她的椅子上,文件夹挨个点开,从最近的翻到半年前的存档。账、合同、批文,一屏一屏地过。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鼠标的咔哒声。
云舒靠坐在会客的沙发上,看着。
她隐隐觉得今天不会就这么完,但真猜不到会出在哪。
财务部,同一时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何斌正坐在电脑前。他起身,问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何斌?财务这边是你管?
把近三个月所有对公流水调出来。
何斌坐回去,打开系统,流水调出来。
便衣凑在屏幕后面看。看到一笔三千万的,停了停。
这笔恒昌的回款,什么来头。
上半年合作项目的尾款,分三笔打过来,这是头一笔。合同都在,要的话我调出来。
便衣嗯了一声,本子上记了两行,插上U盘把电子账目拷了一份。
拷完,没再追问,道了声谢,走了。
何斌把屏幕切回报表,接着干活。
十九楼,衣帽间。
搜到快中午,一个队员走了进去。
门拉开。挂着的套装摘下来翻口袋,叠着的被子搬出来,掀开被角伸手摸,摸得很细,不跳步。
翻到最后一床被子。手伸到最里面。
停住了。
队员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往回抽。抽出来的时候,胳膊上带出个东西。
黑色塑料袋,外头缠着厚厚的胶带。
他掂了掂分量,回头看组长一眼,递了过去。
组长接过来,先掂了一下,才抬眼看向云舒。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云舒的嗓子有点发紧,语气还稳得住。
组长把袋子放到桌上,掏出折叠刀,刀尖挑开胶带。
一层,又一层。
胶带全撕开,里头是个真空袋。透明的,装着一块一块白色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静了。两个搜查的队员都停了手,看着桌上。
组长从袋子里剪下一小块,放到试纸上,滴了两滴试剂。
几秒钟。
试纸变了色。
组长把试纸举起来,看了一眼。
五百克。云舒,这个东西我们要扣押,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我说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云舒站起来了。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
你们翻了我这间办公室。抽屉、柜子、电脑,从上午十点到现在,账上、合同上、文件里,你们找出一个字的问题没有?没有。
组长没吭声。
一间查不出任何毛病的办公室,她看着桌上那包东西,柜子最里头,塞着一包这个。你们不觉得这事本身就怪吗?
云舒。
这间屋天天有人进出。送文件的、保洁、修空调的,哪天不来几个。这东西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你们打算查吗?还是说,东西在我屋里,就算我的?
够了。
组长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干这行十几年,当场喊冤的我见得多了。你有话进去说,有证据交给你律师,这儿不是讲理的地方。
我没跟你要说法。
云舒没退。
我只提醒一句。这东西来路没查清楚之前就铐我走,案子办得越快,回头打脸打得越响。
组长看了她两秒。
一个搜出五百克还这么镇定的人,他这些年没见过几个。
他没再搭话,朝身后摆了下手。
带走。
两个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把她的胳膊往后扳。肩膀拧过去,一阵酸麻。
云舒咬着牙,一声不吭。
咔。
手铐扣上,锁死。
能不能让我打一通电话。
到地方打。
走廊。
周远是听行政的人说楼里来人了,从十四楼跑上来的。电梯不让坐,他爬的楼梯。到十九楼走廊口,被一个干警拦住。
楼上搜查,不能进去。
我是公司副总。
麻烦配合。
周远站在原地。他掏出手机想给云舒打,没信号。想给外面朋友打,也没信号。整栋楼跟外头断了一样。
他就那么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口,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里能看见影子在走动。一会儿过去一个,一会儿回来一个。
今天他一步都进不去。
办公室门开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
云舒出来,两只手铐在身后,两边各架着一个人。
看见周远,她很轻地摇了下头。
周远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咬咬牙,往后退开半步。
云舒被架着从他身边过,脚步慢了半拍,压着嗓子,只说了三个字。
找景然。
周远一愣。
随即点头,转身就往楼梯跑,脚步声一路砸下去。
大办公区。
不知道谁先站起来的,反正等云舒被架着过来的时候,整个工位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有人喊了声云总,喊到一半没了声,被旁边的同事拉了一下袖子。
云舒双手背铐,被人夹着从工位中间走过去。
过道两边的人转过脸,又别开。
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销售站在自己工位边上,手里还捏着鼠标,眼睛看着别处,没敢看她。
一个刚来半年的小姑娘捂着嘴,眼泪已经下来了。
云舒眼睛平视前方,一路走出了办公区。
电梯门开了。她被送进去,门在面前合上。
一楼大堂。
苏曼一直守在前台边上,没走。
电梯门开的那一下,她看见云舒手上的铐,嘴唇一下就白了。
她往前挤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云舒被架着经过她面前,微微摇了摇头。
别冲动。
苏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簇拥着云舒往外走。
大厦正门,台阶下。
两台黑色商务车停着,车门拉开,就等着把人塞进去。
温景然一上午在霍岩那边,跟那边的人核一笔单子的来路。手机调了静音,丢在副驾上。
核完出来,上车,拿起手机想给云舒打个电话。
无法接通。
再打周远。无法接通。
打云起座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三个人,同时联系不上。
他握着手机坐了两秒钟,油门踩到底往回赶,一路闯了两个灯。
路口猛拐进来一台黑色轿车。车头甩过来,还没停稳,车门就推开了,他跳下来。
云舒!
几步冲过去。
两个便衣同时上前,把他架住。
云舒被按着往车里塞。偏过头,手铐在身后,隔着两步远看着他。
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声音。
三个字的口型。
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