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硝烟,掠过城墙垛口,远处吕华国三十里外的联营连绵如墨,旌旗在暮色里轻轻翻涌。
议事大堂的商谈落幕,柳涵峰独自寻到城头僻静之处,柳涵双正立在垛边,低头摩挲着那份转入炼器部的调令文书。
“方才我已经和第三女军团的军长谈过。”柳涵峰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远方敌营,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暴怒,却藏着战区主将独有的重量,“这一纸调令,对外说辞是借你的炼器本事,赶制防御阵盘加固城防。可内里的心思,我看得清楚。军中有人不愿采信你的预警,便借着这个由头,将你从前线侦察的位置挪开。”
涵双指尖捏紧文书,轻轻颔首:“我心里明白。若是强行抗命争辩,只会落得违抗调度的罪名,于事无补。”
柳涵峰侧过头看向她,没有自作主张劝她去往安全的工坊,也没有鼓动她硬争前线的位置,将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中。
“妹妹,我不会替你做出抉择。你若是不愿转入炼器部,想要继续留在前线统领侦察小队,我可以出面斡旋,为你争取,让你继续探查敌情。若是你愿意暂且遵从调令,去往炼器部,我也同意。无论你做出哪一种选择,哥哥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藏在威严之下的兄长牵挂缓缓流露,却没有半分溺爱庇护的意味。
“我自然会担忧你的安危,可我更清楚你的性子。你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搏战功,而是想尽可能降低将士们的伤亡。去往工坊并非脱离战事,炼制预警阵盘,同样是守护城池。记住,这只是临时调动。一旦前线局势危急,我有权征调你重回战场,此事已经附记在卷宗之上。”
就在城头兄妹闲谈之时,第三女军团军长刘慧的军帐之内,沈婉大队长带着三名女兵入帐参见。
沈婉躬身行礼:“军长。第二军团派人前来征调军粮。”
刘慧抬眼看向她:“哦?沈婉,如今你已是大队长。听说二军之中,有不少与你同期入伍的旧友,这三位便是二军来传信的兵士?”
“正是。”沈婉回道,“她们是二军信使。二军那边北域探子活动频繁,局势不稳,特地前来三军请求调拨粮草。”
刘慧略一沉吟,心中自有判断:主城防线坚固,吕华国大军久攻难破,很可能调转矛头,突袭防备相对薄弱的第二军团城池。
“好,粮草调拨之事交由你统筹安排,着手去办。”
话音刚落,站在沈婉身后三名女兵里,一名容貌秀丽的女子跨出半步,躬身行礼。
刘慧眉梢微挑:“你有何事禀报?”
这名女兵正是秦秀。她高声回话:“启禀军长!沈婉大队长麾下第三小队屡次立下战功。听闻您打算将第三小队队长涵双调往炼器部。涵双本事出众,正好她带队转岗途中会途经二军防区。何不令她带领第三小队押运这批粮草顺路驰援?不必额外抽调其他队伍。”
刘慧看向这名主动开口的新兵,又抬眼望向沈婉。
沈婉连忙解释:“军长,她名叫秦秀,是同期入伍的新兵,先前与涵双同住一间寝室,故而对涵双小队的情况十分了解。”
军营之中,随从兵士本不该随意插话,刘慧心底略感一丝不悦。但细细思索秦秀的提议,确实是稳妥的安排。涵双小队擅长山林侦查,实力过硬,顺路押运粮草,省去另行调派队伍的麻烦。她思索片刻,提笔草拟一份临时调令,递给沈婉。
“此事可行,你去安排。”
沈婉接过调令,躬身领命:“属下遵命。”说完,便带着秦秀与另外两名女兵退出军帐。
城头之上,涵双抬眼看向柳涵峰,眼底微动,正要开口应答,一名传令兵士快步登上城头,躬身递上新的军令玉简。
“涵双小队长,军长令。”
涵双接过玉简,灵力一扫,眉头微敛。柳涵峰也顺势一瞥玉简所载的任务。
第三女军团军长下令:眼前主城城防坚固,吕华国大军久攻不下,势必调转兵锋,进攻相隔不远、隶属于第二军团的城池。那座要塞粮草储备单薄,急需补给。命涵双在前往炼器部门报到之前,带领她的长线侦察小队,编入粮草护送序列,押运一批军粮驰援第二军团。
明面上是委以重任,挑选可靠小队护送生命线粮草。柳涵峰读完,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他暗自思忖:这第三军团军长,怎会安排涵双踏上这条险道?莫非她不知涵双与我的渊源?
涵双垂眸,平静应答传令兵:“遵令。”
传令兵士退下之后,涵双转头看向柳涵峰。
柳涵峰压下心中不快,低声开口:“这条粮道贴着歌德山脉边缘,密林遮蔽,极易设伏。你心中可有盘算?”
“粮草不能不送。”涵双神色平静,“我接下这道军令。待粮运送到目的地,再去炼器部报到。”
柳涵峰微微颔首:“万事谨慎。遇上武皇层级强敌,不可死战,优先保全人手。一旦遇困,立刻传讯于我。”
兄妹二人就此道别。涵双立刻召集自己第三小队的女兵,又寻来张强、叶罗商议此行路线。
萧喆与呃吒本想随行相助,可二人隶属别的军团,没有调令,不得擅自离队,只能留在主城守城。
叶罗体内毒素早已尽数拔除,只是药石遗留的副作用未消,偶尔会一阵头晕发胀。她抬手轻按太阳穴,静静听着涵双规划路线。她原本就打算同张强一起启程返乡,听闻涵双要先行押运粮草,二人便临时改了主意,决定跟着这趟粮队同行,送完粮草再继续返程。
张强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简易地形图上,沉声提醒:“那条路贴着歌德山脉边缘,古木遮天,密林遍地,最适合设伏。敌人若是打算截粮,这里便是首选之地。”
涵双指尖轻轻摩挲腰间裂炎枪的枪鞘,目光沉凝:“正因如此,敌国探子必然紧盯这条粮道。我们必须多留后手。我如今是武王中阶修为,可一旦遇上武皇境对手,万万不可硬拼,只能寻机突围。”
一旁的张晴闻讯赶来,主动开口请缨。她身上随身带着自己炼制富余的预警阵盘,并非取自城池炼器工坊。
“我随你们一同上路。我随身备有多余阵盘,沿路可以布设简易预警法阵,一旦有敌人潜伏靠近,阵纹便能提前示警,防备伏击。”
涵双看向张晴,点了点头:“好,有你布设预警阵,我们便多一层保障。”
几人继续商议细节,敲定行进时辰、警戒轮换,还有遇袭之后的突围路线。
另一边,第三女军团的军长刘慧独坐军帐,复盘本次调度,思索后续战事安排,打算草拟文书,寻机会向战区主将禀报。
旁人提起那位北境镇疆将军,都习惯叫他疯将军,这个名号广为流传,反倒让柳涵峰这个本名,常常被人忽略。
刘慧提笔,笔尖一顿,脑海里反复回想城头会面的一幕——柳涵峰见到柳涵双时的神态。
柳涵峰、柳涵双……两个名字并列在心头,她猛地一拍大腿,恍然惊醒。
“我竟一时糊涂!”
她先前只知道二人同姓柳,名字相近,并未往深处联想,只当是恰巧同姓。此刻回想种种细节,瞬间猜到二人大概率是兄妹。
她回想方才秦秀进言举荐涵双押运粮草一事,才后知后觉。刘慧本心并非想要置涵双于险境,只是采信了秦秀表面为公的提议。秦秀心底嫉妒涵双的出众才干,借着机会举荐,盼着这条险路能让涵双受挫。刘慧全然没有察觉新兵藏在言辞之下的私心,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次看似寻常的军务调度,会生出许多变故,反倒给柳涵双,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
与此同时,军中追责的暗流依旧不曾停歇。当初甩锅的一众镇戍统领,依旧将先前哨所失守的罪责归于王泽那份布防预案。身在后方家族的王泽,听闻边境战事不断升级,自己莫名背上失职的名头,心中愤懑,却被家族长辈勒令隐忍,不可与军方对抗。
帝国中枢,中域元戎秦修贤审阅北境战报。层层递交上来的卷宗被中层武官刻意删减,隐去涵双早前的预警,只记录正面攻防战况。秦修贤看过文书,依旧维持原有军令,暂不增派大军驰援北境。
夜色渐深,粮草营已经开始清点粮袋、检修运粮车。天一亮,队伍便要启程。
涵双独自站在营外,望向歌德山脉黑压压的轮廓。吕华国大军久攻主城不下,矛头转向第二军团城池,这一点,她早先便已经预判到。只是军部上层轻视这份预判,如今,她要亲自押粮,踏入这条危机四伏的山道。
她抬手握住纳灵戒,裂炎枪静静收纳其中。前路山林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吕华国的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