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这处殿宇烛火烧得很旺,光影叠在四壁之上,将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衔金跪在殿中央,脊背笔直。
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不怒自威:
“你可知,朕为何叫你前来。”
谢衔金抬起头,烛光落进他眼底,他竟然还好心情地笑了笑:
“总不至于,是想起了些兄弟情谊,将我从书院逼走,单独来找我叙叙旧吧……”
皇帝并未因为谢衔金的话语而直接动怒,他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最终停在他面前,低垂着眼端详了他片刻,忽然说:
“你和你娘长得像。”
“朕听过你的事迹,父皇不知你的存在,你的母妃将你藏于东宫,受人欺辱。”
“听说你小时候的脸被老三老四给挖烂了。”
“朕自小是太子,对这些事情确实是不太关注,也不感兴趣。“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谢衔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坦诚还是冷漠的东西,“老三老四挖人脸的事,朕知道。但朕不知道挖的是你。可就算知道,大约也不会管。毕竟一个冷宫里的孩子,跟朕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这段话,谢衔金还是没有开口。
他跪在那里,仍旧背脊挺着,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烛火把谢衔金的眼神里的亮光照得分明,但他在听着天子讲诉这些陈年芝麻之事,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殿内某处虚空:
“若不是父皇临终遗言,将一份对朕很重要的东西给了你母妃,朕也不会非得对你出手。”
“毕竟只有你死了,所有的秘密,才能够消失。暗处那些不安分的人才能消停,朕的这个皇位才能够坐稳。”
皇帝转过身,袍角扫过金砖地面,一步步重新登上御座,背影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坐定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凉得像淬过夜风:
“谢衔金。你死在今夜,或者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是你唯一的一条路。”
殿中寂静一瞬。
谢衔金跪在原地,没有低头,片刻后,他说:
“我选第二条。”
皇帝眉梢微动:“第二条?”
“我活着,但不消失。”谢衔金冷静叙述,“我去边关,从军,立战功,用刀枪挣一条命。我不会改姓,不会否认我是谁。这一辈子,不会威胁到陛下。”
皇帝盯着他,半晌,笑了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冷得像刀刃上凝的霜:
“狂妄。”
“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朕谈条件?”
谢衔金面对帝威,仍旧叙事清晰:
“陛下不必信我。陛下只需要给我一个机会。三年,或者五年。若我在边关立了功,那是陛下的兵,为陛下守的疆土。若我死在边关,那也挺好。死了一个不安分的,陛下什么也没有损失。”
“呵。”高位之上的皇帝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每一条都替朕算好了。干干净净,朕没理由杀你。”
他停顿: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谢衔金抬眼看他。
“万一朕觉得,杀了你比放了你更省事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这句话却将沉甸甸的杀意展露无比。
谢衔金安静跪在殿内。
他的脑子里在算账。
如果他现在死了,遗诏就成了无主之物。皇帝找不到它,就永远睡不踏实。
他死了,比活着更让皇帝难受。
可如果他活着的话,永远在国公府有个“藏匿皇子”的罪名悬在头上。
至于何鲤鲤,她就永远是被“逆党”牵连的人。
可若他死了呢?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国公府可以说他们也被自己骗了,皇帝没有继续追究的理由。他死了,何鲤鲤就只是国公府一个不知情的表小姐,皇帝根本没有杀她的理由。
每一笔账,都很划算。
他本来可以继续谈。
他手里还有东方家的线索,拖下去,未必拖不到转机。
但他没有拖。
因为他算过,他活着的每一天,国公府就多一天风险,何鲤鲤就多一天牵连。
他死了,这些风险就全断了。
他知道何鲤鲤不会同意。
她要是醒着,一定会拦他。她会骂他混蛋,会说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会说他这条命不是他一个人的。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宁可让她恨他,也不想让她陪他一起死。
所以他叩首了。
因为他算来算去,发现把这个头叩下去,比不叩更有用。
“既然陛下只是怕我母妃遗留之物生事,我与陛下并无私怨。国公府不知我身世,二老爷当年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请陛下宽恕国公府。”
他叩首下去。
“臣便死得其所。”
年轻的帝王看着跪下磕了一头的谢衔金,算起来,谢衔金也是他的弟弟,只是年纪小了许多,哪怕去了军营磨炼了几年,也磨不去身上那股子难以掩藏的独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国公府犯下之错,朕看在国公府二老爷多年战功的份上,勉强答应你。”
他扔下了一把剑在地上,显然是怕脏了自己的手。
“好。”
谢衔金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张年轻的脸。他伸出手,五指慢慢握住了剑柄。
剑很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剑的时候,也是这么凉的。那时候他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二老爷蹲在他面前,把一把短剑塞进他手里,说,拿着,以后用它保护自己。
他没保护好自己。
但他至少,可以试着保护好最后那些他想保护的人。
他握着剑,脑海里闪过何鲤鲤的脸。国公府还在,她至少还有一个庇护之所。按照二夫人徐氏对她那层舅甥关系,她也能找个如意郎君。
也许是沈墨之,也许是其他人。
总之,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他了……
阿鲤,下辈子,希望我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让你真正地喜欢上我。
*
传来消息的时候,谢揽月正在整理一些案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人跑得有多急。
“进。”
来人是府上的管事,面色发白,额上浮着一层细汗,连礼都行得潦草了:
“大公子,宫里来人了,禁军把二公子带走了。”
“宫里的旨意是连夜提审,没给国公府递任何文书。”
谢揽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昏沉沉的脑子里在得知这消息后更加难受了。
此事惊动了整个书院,也惊动了天子跟前的人,院首连夜把消息递了过来,意思是国公府这边得有人动起来。
禁军围府的消息此刻大约已经传遍了整条街,府里不少人今夜恐怕都不敢合眼。藏匿皇子——若是较真起来,单这一条就够国公府上下喝一壶了。
何况谢衔金的身世,他不是不知道。
二老爷当年从边关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只说是他在外头的孩子。但父亲私下跟他透过底,那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他们心里清楚。
这些年他把谢衔金当亲弟弟看待,在府里能照拂的地方都照拂了,旁的也没有多说。他以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那孩子迟早会有一份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