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边缘被啃掉了一块。
东市长街上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明明是酷暑正午,风一吹,居然带起一股阴冷。
“啪嗒。”
袁天罡手里的黄铜星盘砸在榆木桌上。
滚落到青石板上。
碎成两半。
他张着嘴,忘了呼吸。
血迹还挂在嘴角。
旁边的李淳风瘫坐在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抄着微积分公式的麻纸。
纸张在冷风里抖得哗啦响。
初亏,午时初刻,加四十五秒。
一分不多。
一秒不少。
长街上,几百个看热闹的百姓全跪下了。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对着黑掉的太阳磕头。
哀嚎声混着风声,吵得人头疼。
袁天罡觉得脸皮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
火辣辣地疼。
道门几百年算不准的东西,一张草纸算准了。
他连人家出的题都解不开,还被逼得吐了血。
“不……”
袁天罡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他猛地转过头,死盯着天机阁那扇发黑的木门。
他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开半掩的门板。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袁天罡冲进屋里。
脚底踩中了一片西瓜皮。那是李治刚才吃剩的。
他一个趔趄,差点拿头去撞八仙桌。
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摔个狗吃屎。
屋里。
楚渊刚把那把破蒲扇捡起来,重新盖在脸上。
准备接着睡。
“奇技淫巧!”
袁天罡满脸涨红,唾沫星子喷在木桌上。
“算准了时辰又如何!”
“这是术算,是小道!”
他指着门外昏暗的天空,手指直发抖。
“我道门修的是天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
“天庭降怒,太阳被天狗啃食。你算得再准,能挡得住天谴吗!”
“你敢亵渎神明!”
他疯了。
在这个算准了天机的怪物面前,他只能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过来。
用神仙来压人。
楚渊把蒲扇拉下来。
叹了口粗气。
他趿拉着黑布鞋站起来,走到红泥小火炉边。
拿起铁钳子,拨弄了两下里头的冷灰。
“天庭?”
楚渊把铁钳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神明?”
他走到八仙桌前。
看着对面的袁天罡。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降维审视。
像看个白痴。
“上面没空气。”
楚渊指了指屋顶。
“过了九天,那是真空。”
“没有风,没有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人上去,肺泡瞬间炸开。神仙?憋都憋死他。”
袁天罡愣住了。
李淳风正扒着门框爬起来。听到这话,半个身子僵在门外。
“没有仙宫,没有凌霄宝殿。”
楚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凉水。
“天上只有石头。”
“大个的石头,小个的石头。还有一堆烧着火的气团。”
楚渊把茶缸放回桌面。
“月亮是一块死气沉沉的破石头。”
“太阳是个大火球,全是烧着的氢气和氦气。”
“你们拜了几百年的紫微星,就是个离这儿几百光年的大火球。”
他每说一句,袁天罡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为什么太阳月亮掉不下来!”
袁天罡嘶声反驳,牙齿咬得下唇渗出血。
“没有神仙托着,没有天柱撑着,石头怎么可能浮在半空!”
“万有引力。”
楚渊抓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
松手。
“啪嚓。”茶杯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武媚娘在柜台后翻了个白眼。又要买杯子了。
“任何有质量的东西,都有引力。”
楚渊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质量越大,吸力越强。”
“地球够大,所以把杯子吸到地上。”
“太阳更大,把地球吸着绕它转。”
“月亮小,被地球吸着转。”
“转起来有离心力,引力跟离心力扯平了,就掉不下来。”
楚渊重新躺回竹椅上。
“石头在真空中互相吸引。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意。”
“物理规律。懂吗?”
李淳风靠在门框上。
他手里那张写着微积分的麻纸掉在地上。
他是个天文痴子。
大唐历法的编纂者之一。
楚渊这几句话。
像一把烧红的钢刀,暴力插进他的脑子里。
切碎了他三十多年学来的易经八卦。
万有引力。
真空。
引力跟离心力扯平。
所有观测不通的星象,所有紫微斗数里的死角。
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那……那咱们的历法,为什么算不准……”
李淳风嘴唇哆嗦着,像个求学的孩童一样发问。
“因为你们笨。”
楚渊抓起一把黑瓜子。
“汉代的《太初历》定下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
“粗糙得要命。”
“每年差出十一分钟。”
楚渊咬开一颗瓜子。
“几百年积累下来,你们的节气和星轨早偏了。”
“拿着一本满篇错误的破历法,加上一堆故弄玄虚的五行八卦。”
“算得准日食才见鬼了。”
字字诛心。
直接把道门祖传的饭碗砸得稀碎。
李淳风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门槛上。
他双手抱住头。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错的……全错了……”
“天道不是阴阳,是引力……是石头……”
他的世界观被重塑了。信仰当场崩塌,疼得他浑身抽搐。
但袁天罡没跪。
大唐第一相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虫。
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妖言!全是妖言!”
袁天罡放下手,冲着楚渊咆哮。
唾沫星子乱飞。
“九天之上全是石头?没有神明?”
“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不信!”
“除非你能让我亲眼看到!”
“让我亲眼看到天庭是石头!”
楚渊把瓜子皮吐进小碟子里。
发出细微的一声“吧嗒”。
他看了袁天罡一眼,眉头皱成一团。满脸的嫌弃。
“不见棺材不掉泪。”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起身,趿拉着黑布鞋。
他转过头。
看向柜台后正拿着算盘看戏的武媚娘。
“去后院。”
楚渊指了指锅炉房的方向。
“把我昨天让老王磨的那个玻璃管子。”
“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