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安静极了。方才等着看笑话的几位贵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锦云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了,眼底浮起一层难以置信,一个商户女,怎么会这个?
慕容寒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随意渐渐变成了专注。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拍子,然后忽然起身,几步走到了水榭角落那架编钟前。
那是宫宴常备的编钟,方才几位贵女奏乐时用过,还没有撤走。
他顺手拿起一对钟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落在楚江澜的动作上,看了两息。
他在等。
等楚江澜扇子合拢、复又展开的那个间隙——她节奏里唯一一个不到半息的停顿。
当——
黄铜击锤落在编钟下沿,一声沉稳厚重的响音穿透了满堂寂静。
那声音不刺耳,但沉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余韵在水榭的梁柱间缓缓荡开。
楚江澜的扇子正好在这一刻重新展开。她听见了那声钟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只有一瞬。她没有转头,可旋身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半分,像是知道了有人站在某处看着她、数着她的拍子。
慕容寒手里的击锤又落了下去。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他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卡在她扇面展开的瞬间。
四拍之后他忽然加快,击锤在编钟下沿连击三响:当当当!清越而急骤,正踩在她扇面横劈、衣袂翻飞的那个动作上。而后又是两响慢的,沉沉地托住她旋身的弧线。
满座宾客这才反应过来,靖安王在给那位楚姑娘的太极扇舞配乐和音。
太后听见钟声有些吃惊,目光透过灯火落在编钟架旁那个握着击锤的身影上,“寒儿何时学了编钟?”
皇后掩嘴低笑,“怪不得楚姑娘能当街打地痞,手上有真功夫。”
慕容昭嘴角却弯了一下,他的这个弟弟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慕容寒敲得不急不慢,每一下都精准地踏在楚江澜动作的节点上,编钟的余韵悠长绵延,与扇面开合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如溪水伴山石,浑然天成。
楚江澜的余光扫见慕容寒站在钟架前的侧影,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慕容寒目光追随着楚江澜,手中的钟槌不轻不重地敲击着,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打拍子。可每一个音都敲得那么准,像是把这套扇舞在心里默默跟过千百遍。
她不再回头,但手里的扇子开合得更稳了。
扇影翻飞间,钟声相和,水红色的裙摆随动作旋开又收拢,素白的扇面在灯火中明明灭灭。一舞终了,扇面地合拢,钟声的余韵在水榭里徐徐荡开,如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入夜色。
但钟声未停,慕容寒的声音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满堂的喧嚣:
一扇开合分日月,两袖乾坤定风波。
“当当当”。
随着慕容寒的吟诵,最后三声钟声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