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穹霄低着头，看着键盘上她发送的最后一句话。
“没见到你之前，我不会撤离。”
这样说，叨叨会不会压力很大，凌穹霄为女儿担忧着。
可是不这么说，凌穹霄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说自己会等她回来？那太像立flag了，不吉利。
说让她注意安全，可叨叨自小就有主意，她并不是一个鲁莽冲动的人。
她能安全的走到这里，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
凌穹霄不免有些埋怨起自己。
当时随口开出的玩笑，有一天竟一语成谶。
叨叨怎么看着马上就要变成拯救世界于水火的勇者了呢。
凌穹霄想到这，又赶紧呸呸呸。
成为超级英雄的第一步可是孤家寡人，她可不能这么咒自己和老夏。
女儿似乎有一些变化，又似乎还是那个她。
“凌老师。”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吴奇序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是凌穹霄的学生，自然认识夏昭宁，但他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那是……你女儿？我看见过你桌上有你们的合照。”
凌穹霄抬头，她的眼眶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是我女儿。”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激起了一圈极轻微的涟漪。
站在临时搭建操作台侧面的中年女研究员和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刚才被凌穹霄推开的年轻研究员也抬起头看向凌穹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挨骂把嘴闭上了。
“她是怎么进来的？”中年女研究员率先开了口。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在解一道未知的题目。
“我们与外界断联之前已经明确强调过事件等级。那么按照级别，外围封锁线至少有两道，地面三层的研究所又全是武装警卫。”
“她一个高中生，警卫怎么可能放她进来。”
“可如果不是警卫放她进来，她怎么进来的？”
“不管怎样，她已经进来了。”凌穹霄打断她，声音不算重，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小动作。
她看着走廊深处那片被幽绿色应急灯光笼罩的方向，“而我们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
“现在，就看她能否再次绕过三号，去到邵所长那边了。”
“那刚才的震动…”有人开口。
凌穹霄转向花白头发的女研究员，“何姐，邱所长那边刚才最后一次通讯是什么内容？”
何姐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眉头拧了起来。
“爆炸前三十秒，她传了一条数据包，核心抑制器的能量读数突然飙升，超出安全阈值将近三倍。她怀疑是抑制器的磁约束线圈出现了局部失超，正在组织抢修。然后就断了。”
她把平板翻过来给凌穹霄看，屏幕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打了半截。“能量读数仍在攀升，已启动二级…”。
后面就没有了。
“不是爆炸。”
凌穹霄看着那行断在半截的文字，“是抑制器失超引起的能量脉冲。刚才那一下震动，应该是备用约束系统强行启动，把失控的能量场弹开了。”
她的语速很快，措辞精准。
“核心区现在大概率已经重新稳定了，但三号百分之百被扰乱了。”
“那她…”吴奇序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只剩下走廊空荡荡的画面。
“她还得从二层绕过去。三号如果被惊醒…”
“她可以。”凌穹霄说。
吴奇序担忧地望着门后。
那扇紧闭的安全门外不到二十米处就是楼梯间，而楼梯间里盘踞着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三号从培养舱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它会发展出筑巢行为。
它的基础基因序列里最主要的片段来源于蛇类，筑巢本不该出现在它的行为谱系里。
是核心区第一次能量脉冲之后，它才突然开始圈占领地。
它把整个地下二层当成了自己的巢穴，任何移动的热源都会被它认定为入侵者。
他们曾试着用信息素干扰它的领地标记，没用，它对人工合成的排斥素完全没有反应，反而被激怒了。
事态紧急，撤离的时候他们只留下了四名研究员守在地下二层，负责观察记录三号的行为变化。
刚才屏幕上的文字每个人都看到了。
b2仅剩两名研究员被困操作间。
四名观察员，两名已经遇难。
吴奇序挫败地捂住脸。
他们亲手制造了三号，却反过来被它困在地下，寸步难行。
而现在，所有人的生路竟然要系在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身上。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这一切的初衷不是说要改变世界吗？
世界是真的被他们改变了，可惜不是好的方向。
他这么多年的学习，研究，好像变成了劈向这个世界的利剑。
凌穹霄看了他一眼，没有出言安慰。
“去把核心区最近四十八小时的能量读数重新整理一遍，按时间排列。如果邱所长那边还能接收到我们的通讯包，这份数据能帮她定位抑制器的故障点。”
吴奇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角落的临时工作台前开始工作。
“关掉监控屏幕吧。”
“备用电源撑不了太久，把非必要设备的电都断了。三号的活动范围如果再次扩大，我们还需要留够给应急通讯和照明用的电。”
何姐点点头，开始在操作台上逐一关闭设备。
监控屏幕一面接一面地暗下去，走廊的画面、楼梯间的画面、地下二层入口的画面依次熄灭。
最后只留下核心区通讯监控那一面，还亮着微弱的绿色光点。
凌穹霄没有再看任何人，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轻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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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昭宁拐过最后一个拐角，脚下忽然顿住了。
楼梯间里的应急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也切换成了幽绿色的备用模式，光线昏暗，台阶上的裂缝比刚才更多了，墙皮掉了一地，石块和碎屑快把地面铺满了。
二楼楼梯间的平台上有什么东西盘踞着。
那里的应急灯恰好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但她不需要看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腥甜的气味，和她之前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浓了几分。
还有一种极细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片指甲同时轻轻划过水泥地面。
三号在这里。
它没有隐身。
也许是被刚才的震动扰乱了它的拟态能力，也许是它刚刚从被扰乱的躁动中平复下来，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体表的色斑细胞。
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刻的它完全暴露在幽绿色的应急灯光下。
夏昭宁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她的心跳已经放缓到和三号一致，站在两盏应急灯之间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块嵌在墙壁上的石头。
她抬起眼，在幽绿色的微光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头从她踏入地下二层起就一直在隐身的猎手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