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灼热的气浪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硫磺味，混着铁锈和某种有机物被高温分解后的焦糊气息。
夏昭宁能感觉到，这里的能量场在排斥她，也在牵引她。
她试探性地释放了一丝精神力触角，让它融入周围的能量场。
触角没有被弹回，也没有被干扰波搅碎。
像一滴水落入水池，无声无息扩散开，然后带着更清晰的信息反馈回来。
夏昭宁跨过门槛，门后是一片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开阔实验区。
天花板极高，目测有两层楼的高度，上面纵横交错着通风管道和早已停转的无影灯组，几根断裂的电缆从灯组边缘垂下来，还在滋滋冒着细碎的电火花。
地面上的瓷砖大片大片地碎裂翘起。
实验区中央横着一道从天花板直贯而下的透明隔离墙。
墙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边缘有几处被高温熔出了巨大的破洞，没破到底，但也快了。
隔离墙的另一侧一片漆黑。
只有那股低频能量波动，正从黑暗中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隔离墙这一侧散落着好几排实验台，大部分已被高温灼烧过，台面上堆满了平板电脑、手写的记录本和便携式监测仪，有些已经熔化变形。
角落里侧躺着一排被推倒的文件柜，后面的地砖上隐约能看见一截扭曲变形的人体。
从破碎的衣角看，应该是研究所统一配发的工作服，但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更远处，一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金属板斜插进地面，死死压住了下面的实验台。
实验台周围散落着几个翻倒的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搭着半件白大褂，袖口早已被烧焦，硬邦邦地支棱在半空中。
实验区最里侧靠墙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实验记录本，右手还握着笔。
她穿着洗得发旧的白大褂，左胸口别着工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和夏昭宁对视。
她的脸上有几道很深的法令纹，但眼神没有一丝浑浊。
她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研究员，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镜片裂了缝的黑框眼镜，正在用扳手拆一个便携式监测仪的外壳。
他拆得极为专注，直到夏昭宁走到离他们不到三米的位置，才猛地抬头，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
他张着嘴，看了看夏昭宁，又看了看邵椿榧，然后自己先反应过来，“不是幻觉。”
邵椿榧把笔夹进记录本里合上，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她个子不高，站直了也只到夏昭宁的肩膀。
她把夏昭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小臂上缠着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脸上。
“怎么下来的？”她的语气不仅没有惊讶，还很平和。
她一边说话，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用衣角擦干净镜片戴上，凑近了些，“等等…你是小凌的孩子？！”
邵椿榧摘下老花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镜片，擦完戴上。
又摘下来再擦了一遍，像是多擦几次就能把眼前的画面擦出另一个版本来。
她看看夏昭宁的脸，又看看她身后那扇防爆门。
确认了一个让人悲伤的事实，确实没有第二个人了。
“一个人？”她的语气介于震惊和哭笑不得之间。
“我还以为是我发出去的那些信号终于有人理了。我连怎么跟救援队交接的说辞都想好了。”她顿了顿，指了指墙角那个拆监测仪的年轻研究员。
“小程也想好了，他还列了个单子，什么东西要优先运出去，什么东西就地封存。结果就你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夏昭宁反驳。
夏昭宁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安静地看着她。
邵椿榧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笑了。
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把夏昭宁看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小凌知道吗？”
“知道。刚才在安全门那儿和她见面了。”
“那她放你下来？”
“她没给我开门，她让我从地下一层滑下来的。”
邵椿榧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摊在膝盖上的实验记录本塞进旁边小程手里，拍了拍裤子上蹭的墙灰。
“走的这条路线啊，那你来的时候会路过我的办公室，看来是拿了我放在那的备用钥匙，也看过我的记录日志了。”
“那你应该知道了，我们两个月前还在改良土壤、培育抗逆作物、研究怎么让荧山周边那些盐碱地种出庄稼来。”
“当时我最大的烦恼是食堂饭不好吃。”
小程在后面没忍住，极轻地哼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拆他的监测仪。
“然后上面送来一块石头和一颗种子，”邵椿榧走到隔离墙前停下，抬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玻璃发出沉闷的回响，“那颗石头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东西。”
“那颗种子我们撤离前还留在培养舱里，当时已经长出菌丝了，爬得到处都是。但它不像石头这么暴烈，像是还在等什么。”
“我和小凌讨论过，我觉得还是那个种子更强，只是它现在还没睡醒。”
“石头倒是醒得早，可性子太暴，上来就先炸了半层楼，把自己困在这儿出不去。”夏昭宁顺着她的手看向隔离墙后的黑暗，那里的脉动越来越清晰，每一次震动都能让玻璃上的裂纹往下多延伸几寸。
邵椿榧用手指在布满裂纹的玻璃上画了个圈，“它不是任何已知分类里的东西。专家组那群人给它的命名叫‘高能应激态硅基聚合体’。”
她转过脸，看向夏昭宁。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她一边说，一边拿指关节在玻璃上咚咚敲着，像是故意在激起那块石头的反应。
“它比两个月前至少大了三圈。再这么长下去，这层楼都不够它住的，到时候该轮到它跟我们收房租了。”
小程拆完最后一个螺丝，抬起头，一脸疲惫地补充了一句，“老师，它已经收过房租了。”
他指了指被金属板压住的那个方向，语气很平，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邵椿榧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来，又重重地敲了敲隔离墙的玻璃。
“小程问我它在等什么？”邵椿榧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
“它在等，等把整座荧山都同化吸收完，就能攒够能量从这堵墙里冲出去了。”
“专家组是怎么回事？”夏昭宁问道。
邵椿榧收回敲玻璃的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实验台边，从堆满记录本的台面上翻出一个塑料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夏昭宁。
那是一张人员派遣单，抬头印着“华宁生物科技研究院”的红头，格式规整，公章清晰，底下签着几个名字，字迹各异。
“手续齐全，”邵椿榧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上的公章。
“调令是正规渠道下的，人员名单、职称、研究方向，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派来的车都是正经的军用运输车，门口的警卫看了都直接放行。他们来的头几天我也没起疑，毕竟上面隔三差五往研究所塞人也不是头一回了，我们搞基础研究的只管配合，不该问的少问。”
她把那张纸从夏昭宁手里抽回来，翻了个面，背面是一片空白。
“但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没有交接报告，没有撤离通知，没有解开封锁。我们第二天早上发现操作间空了，培养箱空了，数据记录本全没了，才知道这栋楼里已经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她把派遣单拍回桌面上，“正规程序调来的专家组，捅了篓子之后不汇报、不预警、不通知我们撤离，连夜跑得比老鼠还快。把我们一群人关在这里等死。”
“你觉得这算哪门子正规？”
夏昭宁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您怀疑他们不是上面派来的。”
“手续是真的，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
邵椿榧靠在实验台边上，双臂交叠，“但他们没有带走全部实验体，这很不正常。如果是想灭口，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有几种可能。要么他们根本不是上面派来的，只是手续做得很真；要么他们确实是上面派来的，但做的事上面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出了事就谁也不管。”
“您觉得是第一种。”夏昭宁笃定。
“是的，因为最高权限始终在我这里，如果真是上面派下来正式专家组，进驻的第一天就该接管最高权限。但他们没有，而是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调设备、取样本、开培养舱，撤离的时候还删掉记录。最高权限明明都可以恢复。”
邵椿榧顿了顿，“你要看看他们唤醒了什么怪物吗？”，她侧身给夏昭宁让开位置。
夏昭宁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布满裂纹的玻璃往里面看。
黑暗中央，一团暗红色的不规则团块悬在半空中。
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地布满细小的孔洞，不断有细小的气泡鼓起又裂开，每一次脉动都跟着向外渗出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流。
整个团块的轮廓随着内部的脉动一起一伏，带动着地面轻微震颤着，像一颗被活生生从地壳中剜出来的心脏。
它感受到了外界的目光，表面的脉动猛地加快。
那些孔洞齐齐收缩了一瞬，然后一股更强劲的波动直冲着夏昭宁撞过来。
空气里的暗红色粒子被气流搅成肉眼可见的螺旋状涡流。
夏昭宁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释放出一缕精神力，直直地迎上去。
两道能量撞在玻璃上，整面隔离墙猛地晃了晃，碎渣簌簌往下掉。
它的脉动顿了一下，随即更暴躁地跳动起来。
它陷入了某种焦躁的困惑。
表面的孔洞剧烈开合，气泡鼓得愈发密集，好似在加快处理一条让它无法归类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