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善德一只手紧紧搂着夏昭宁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她小臂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却迟迟不敢落下。
那些从裂口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流体并没有顺着皮肤往下淌，而是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液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托着，悬浮在夏昭宁体表，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他的手指试着靠近其中一颗，液珠立刻往旁边飘了半寸，像是在避开他。
他去碰另一颗，那颗也躲开了。
“这…”夏善德抬头通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凌穹霄，“这怎么弄？”
凌穹霄探过身，目光落在夏昭宁手臂上那些悬空的暗红色液珠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疲惫，也有一个研究员面对未知现象时本能的专注。
但她没有凑近观察，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手伸过来，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夏昭宁的额头。
“应该不算坏事。”凌穹霄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她在自我修复。”
夏善德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夏昭宁。
她闭着眼，呼吸很浅，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夏昭宁身上。
开车的老马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座。
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又快又稳，面包车在狭窄的山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车身颠得哐当作响，但他始终没有减速。
“老夏，”老马压低嗓子，眼睛盯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他语速飞快，“他们伤得不轻，这儿离县医院还有四十里地，我是先拉你们回橘子林？还是直接去县医院？你拿个主意。”
夏善德还没开口，凌穹霄先接了话，“先去橘子林。伤员我们能处理。县医院现在去不得，研究所爆炸的消息一旦传开，所有医院都会有人盯着。”
老马点了点头，把方向盘往左猛打，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行！凌教授你放心，我晓得的，就是我那儿没有那个医疗条件，先回去，我再想办法。”
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刮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已经彻底亮了，橘红色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前方一栋两层小楼的院墙上。
院门大敞，老马的媳妇正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灶灰，手里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看见面包车驶进来，快步迎上前。
“我一听这响动，感觉不对，就怕有人受伤。这不，我把床板卸下来铺了褥子，来！先抬伤员！”她声音洪亮，动作利落，一边说一边搬起床板做的临时担架。
研究员们互相搀扶着从车里下来。
一个腿上受伤的研究员躺在门板上被抬进去。
地下二层的女研究员和男研究员走在最后面，女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扳手，进了院子才微微松开指节。
夏善德把夏昭宁抱出来，放在老马孩子那屋。
老马的孩子去外地打工了，这房间常年空着，夏善德将夏昭宁放在铺了干净褥子的炕上，又把她身上盖着的外套掖了掖。
“老马，橘子林里有能藏人的地方吗？”夏善德走出门问道。
老马点点头，“后山有个防野猪的地窖，去年挖的，入口藏在橘子树底下，外面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我往县医院打了电话，说地震引起橘子林这边山体滑坡了，我媳妇那时候正修剪坏枝呢，从树上摔下来受伤了，让他们给我留点医疗用品，我一会儿去拿。”
夏善德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谢了，我们一会就进地窖。就算有人找到我们，你们也咬死不知道就行，就当我们是自己发现地窖逃进去的。”
老马似乎有些窘迫，他平时甚少和夏善德说什么掏心窝的话，就算对着媳妇孩子也没说过太多贴心的话。
此时，这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把脸涨的黑红黑红的，“老夏！你和我客气什么！你从前多么关照我，我虽然没怎么说过感谢，但那是救命的恩情，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你们放心住下，有我呢！”
“就是！”老马媳妇李绢忙活完端了杯温水递给凌穹霄，“我们没啥文化，不懂申请什么补贴，老夏你一直帮我们忙前忙后，这才申请下这橘子林，我们才能供得起小马上大学，这对我们家那就是救命的恩情！”
凌穹霄面向老马和他媳妇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只是我们情况复杂，实在怕牵连了你们。”
李绢赶忙托着凌穹霄的手臂，让她直起身，“凌教授，我们荧山县靠山吃山，多少作物是经过你们研究所研发改良才增产的，大家靠你们才过上了好日子，这在古代都是得立碑，歌颂千秋万代的，说什么牵不牵连！”
“我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古以来，和俺们农民对着干的，从来就没有好下场！你们先歇会，家里有些酒精碘伏先将就着用，简单处理下伤口。”
说完李绢又转向老马，“老马你一会下山去县医院多拿点医疗用品，然后再多买点吃的喝的，就说山体滑坡怕封了咱家下山的路，要多买点东西囤着。我给你转钱！”
“得嘞！”老马走向门口的另一台皮卡，“媳妇你照顾好老夏和凌教授他们，我去去就回。”
老马离开后，凌穹霄跟着李绢回到屋里，年迈的研究员傅远舟正指挥着看起来最冷静的人替床上的伤员处理枪伤。
是地下二层那个女人，初见面的时候她神情还有些癫狂，后面越来越安静，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如果凌穹霄没记错，她应该只是研究生，是破格来到研究所的，当时邵椿榧说是这姑娘家里有点人脉，被安排进来的。
邵椿榧没有和上面对着干的癖好，就收下了，左右也是干些打杂的活。
却没想到，她的韧性如此强。
想到邵椿榧，凌穹霄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自毁程序比邵椿榧之前告诉她的时间还要早，是否是邵椿榧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万一，凌穹霄想，万一是好的变故呢？
傅远舟指挥着陈瑶用碘伏和酒精先清理创口，她的手很稳，傅远舟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白了一眼刚才一直扶着他的倒霉学生--孙峥屿。
看看人家再看看他，师门不幸啊。
孙峥屿手抖得不行，“老师，我真没法用镊子取出来子弹，你瞪我也没用啊，我别再给吴师兄造成二次伤害了。”
床上躺着的吴奇序已经感觉看见太奶招手了，他摆了摆手，想催促他们快一点。
孙峥屿一把握住吴奇序的手，“师兄，你放心吧，陈师妹可以的！”
吴奇序悬着的心还是死了，交给师弟，你就闹心吧。
他看向这位平时存在感并不强的陈师妹，幸好师妹还是靠谱的。
这是他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如果他现在还醒着，可能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陈师妹愣是扒开了吴奇序的伤口，用一把长镊夹出了子弹，手法很粗暴。
因为她压根没管吴奇序会不会痛，反正人已经晕过去了，镊子戳来戳去，和戳猪肉没什么区别。
孙峥屿看得龇牙咧嘴，这位陈师妹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老实说，在这之前，他对这位师妹都没什么太大印象。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之前就互相认识，大家专业都差不多，导师都是业内大拿，就像他和吴师兄，从研究生阶段就跟着老师一起做过很多项目。
不过从前没印象，不代表现在，现在他们几个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孙峥屿知道，他们这些人只有‘死了’，才算是结束。
爆炸会毁掉一切证据。
凌教授让他们扔掉工牌，这样就算发现了他们逃跑的痕迹，也无法确定具体是谁活下来了。
只要不确定，他们就有一线生机。
父母亲人的事暂时都不能去想，想了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用处，他‘死了’，他们才是安全的。
傅远舟看着陈瑶的动作，眼里的欣赏更浓了些。
这姑娘的心性倒是极好的。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从陈瑶身上飘出一些逸散的白色光点，随着她的动作飘入吴奇序体内。
用止血带绑扎好创口，陈瑶才抬眼看向傅远舟，“傅教授，这样能救活吴师兄吗？”
“这种条件下，其实我都怕他死的太慢，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奇迹总会发生，我们只能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傅远舟看向窗外，这是小楼的二层，可以隐约窥见远方还弥漫着的烟尘。
他目光沉沉，转向蹲在墙角的男人，“他一直就这样？”
“对，闻师兄当时正在观测三号的行动轨迹，他离三号和小周的位置都很远，其实是来不及去救小周的，但他还是很自责，之后他的状态就一直这样了，偶尔他还是会清醒过来一小会儿。”陈瑶解释道。
傅远舟点点头，算上小凌和小夏同学，他们一共八个人。
小夏同学的状态虽然看着诡异吓人，但小夏同学身上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再说有小凌看着，倒是不用他操心。
他的胳膊是骨折，在研究所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也没什么其他办法，只能养着。
孙峥屿虽然当时在门外，但灵活的像猴，只是被子弹擦到，皮外伤，不影响活动。
陈瑶和闻远道，虽然陈瑶这姑娘现在看着正常了，但他可是记得她和邵椿榧复述三号情况时的神情，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表情也很奇异，眼睛却亮的吓人。
但这样的状态下，她还能死死拽着闻远道逃脱开扫射，两人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可见这姑娘脑子非常好使。
至于吴奇序，现在这个状态，只能说听天由命了。
还有两个。
傅远舟看向门口，一个隔壁组何姐的学生，温凉，胸前的铭牌为她挡住了子弹，但迸溅的碎片崩进了她的眼睛。
眼睛是何其精妙的器官，他们没有办法在这种条件下进行任何处理，只能给她的外伤做些处理。
还有一个中年壮汉撑着二楼的栏杆，正眺望着远方出神，是研究所的厨师李师傅。
从前邵师姐总吐槽他做饭不好吃，甚至暗戳戳给人取外号。
傅远舟想笑，眼睛却先湿润了。
孙峥屿看见老师的神情，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顿住，屋内瞬间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