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穹霄把夏昭宁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远处的荧山还在冒烟，但烟柱已经比凌晨时矮了一大截。
李绢养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溜达，咯咯地叫着。
夏善德在屋内踱步，边走边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在凌穹霄身旁站定，看着炕上的夏昭宁。
他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低声说，“我一会儿骑自行车去隔壁县，老马知道一条小路，绕过去后我去买那的特色烧饼，再搭大巴车回来，这样回来的记录就有了。那边监控没几个，我直接出现在巴士站也不奇怪。”
“可以说去时是随手打的车，这样没有记录也正常，我找人处理下家附近的监控，实在不行就让它坏掉。虽然坏掉也可疑，但总比证据确凿能多拖几天。”夏善德顿了顿，“叨叨如果醒了，就让她回家，我看她这能力着实厉害，或许她可以直接躲过监控，营造出没出过门的假象。”
凌穹霄的拇指贴在夏昭宁的手腕内侧，感受着皮肤下逐渐平稳下来的脉搏。
她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所里最会计算机的是小程，如果小程在的话，没准真能做到覆盖一段监控，可惜…
她顿了顿，“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研究所封闭期间家属也没消息，你已经两个月没联系上我了，和之前说的一样。”
“我知道。”夏善德弯腰把滑下的外套重新给夏昭宁盖好，说来也奇怪，这些液珠一直避开他和穹霄，只是在夏昭宁身上滚动，像是有意识一样，也不滑落，就凝在夏昭宁身上。
他轻轻地把夏昭宁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那我走了。穹霄，你在这边，自己千万当心。”
凌穹霄没有再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夏善德默默拥住凌穹霄，凌穹霄也仿佛有了依靠一般，将背靠在他身上，两个人沉默地拥抱了几秒。
几秒后，夏善德放开手，不再留恋，大步离开。
夏善德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院子里的母鸡被他的脚步惊得扑棱着翅膀往两边跳开。
等夏善德走了，凌穹霄拿开夏善德的外套，又脱下夏昭宁身上的衣服。
赤裸的身体上，那些暗红色的液珠沿着夏昭宁的手臂向后方延伸。
凌穹霄克制着呼吸，可她的手却情不自禁地在颤抖，她将夏昭宁的身体侧翻过去。
液珠顺着脊背和肩胛骨外侧延伸开，并不对称，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凌穹霄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当她固定住夏昭宁的肩膀，从侧面看过去时，那些液珠勾勒出的的轮廓在某个角度忽然对上了焦。
液珠形成了几道极细的弧线，从肩胛骨下方往两侧延伸，末端微微上挑，像被风吹起的翎羽边缘。
凌穹霄按在女儿肩膀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伸出手靠近，那些液珠又四散开，等她的手拿开，又聚在一起回归原位。
凌穹霄仔细观察着液珠的排列规律。
并不是随机的，它们在夏昭宁皮肤上停留的位置恰好避开了人体主要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造成压迫，也不影响循环。
凌穹霄皱起眉。
这和传统修仙小说的理念并不相同，凌穹霄并不是个只沉迷科研什么都不懂的老学究，她看过的小说未必比夏昭宁少多少。
毕竟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如果人类不往玄学的角度去研究，怎么出现跨时代的发明呢？只是很多时候，未必是往前跨越，也可能是倒退。
在修仙小说乃至大多力量体系中，能量大多沿着人体穴位和经脉运转。这些液珠应该就是夏昭宁力量的显化，却避开了身体上的大多数穴位。
她隔空沿着液珠的分布方向虚化勾勒，从肩胛骨外侧到肋间，再从肋间绕到前臂内侧。拿起床边的便携记录本，凌穹霄在上面快速画下液珠的大致走向和分布位置。她没办法确定它属于防御机制、代谢产物，还是某种尚未被定义的共生形态。
但不管它到底是什么，起码它确确实实是属于夏昭宁，为夏昭宁服务的。这样就好，这东西对夏昭宁无害就好。
她把记录本放到一边，重新把夏昭宁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皮肤还是滚烫，但摸久了，凌穹霄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夏昭宁小的时候也总是发烧，经常一烧就一个月，最开始凌穹霄和夏善德急得不行到处求医问药。
连偏方也给夏昭宁喂过，但夏昭宁除了温度过高外，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她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甚至夏昭宁身体素质从小就比其他孩子还要强健，小时候被各种体育项目老师招揽过，都想带她去做专业运动员。
凌穹霄想起这段往事，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她轻轻揉了揉夏昭宁的指节，一根一根，从拇指揉到小指。小时候昭宁爱撒娇，写写作业就嚷嚷着手疼，凌穹霄就是这么给她揉的。
突然，夏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明确的一下屈伸，指节弯起又松开，拇指在她掌心里划过一道极轻的弧线。
她刚想喊叨叨。
那些本已聚拢到夏昭宁手腕内侧的液珠就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似的，在同一瞬间全部炸开。从皮肤上弹起来，悬在半空，疯狂地相互碰撞又分裂，分裂出的更小液珠在空中剧烈旋转，把夏昭宁周围的空气搅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涡流。
夏昭宁的身体也随着暗红色涡流从炕上飘了起来。涡流迅速扩大，将夏昭宁的身形逐渐包裹起来，却并没有带动屋内其他的东西旋转，范围好像被她牢牢控制在身边。
凌穹霄一瞬间就猜到了，是夏昭宁的潜意识里不想伤害别人。
她呜咽着伸手去抱她，指尖刚触到夏昭宁的肩膀，涡流外缘便炸开一圈冲击波，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出去。
凌穹霄整个身体往旁边一扑，重重扑到地上。不能把门撞开，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昭宁现在的情况！
她眼前黑了两秒，耳朵里全是嗡鸣，肋骨火烧火燎地疼，呼吸都发紧。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朝夏昭宁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踉跄。
“叨叨，别怕，是妈妈。”“妈妈来了，没事的。”凌穹霄不顾强烈地气旋，手伸进涡流中，气旋刮在她的双手上，带起一片血雾。
这时候，夏昭宁的身体开始猛然抽搐。
她的脊背向上弓起，肩胛骨向内收紧。整条脊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外拽，往下压，把她整个人钉在半空中。
她的指尖在发抖，眼睑在急剧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头向后仰，下颌扬起，露出咽喉。咽喉剧烈颤抖着，像是有人正用力掐着她的脖子，让她不能呼吸。
无数液珠从涡流中飞出，涌向她露出来的咽喉。
凌穹霄不知道那些液珠为什么会涌向夏昭宁的咽喉。她没有时间去细想，不顾疼痛，用手紧紧护住夏昭宁的咽喉。
入手是刺骨的寒冷。
夏昭宁的体温在一瞬间骤降，凌穹霄的掌心贴上去，触到的是一片极寒，冷到她掌骨都在发痛。
但她没有松手，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对抗那股极寒。
然而，她发现那些液珠不是要伤害夏昭宁，而是在与这极寒的未知力量做对抗。液珠层层叠叠地覆在夏昭宁的喉部皮肤上，形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在保护着夏昭宁。
夏昭宁的咽喉好似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下压，膜面凹陷下去，又弹起来，再凹陷，再弹起。每一次凹陷都伴随着夏昭宁喉骨的细微嘎吱声，每一次弹起都是液珠拼死把那股力量推回去。
夏昭宁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那些液珠从涡流中不断涌出，沿着她的脊柱往下铺，铺成一道屏障，死死护住她脊椎上每一节正在被无形冰针刺穿的骨缝。
液珠在她体表来回奔涌，颅骨、颈椎、胸椎、尾椎，每一个被攻击的点都有液珠在死守。
它们正在替她承受那场凌穹霄看不见的酷刑。
突然，夏昭宁的脊椎中央浮现出一线赤金色的光。
光顺着液珠在夏昭宁体表铺开，在液珠的暗红色膜层下灼灼燃烧。
那些液珠紧贴着那道赤金色的光，暗红与赤金交织在一起，沿着脊椎蔓延至夏昭宁全身。
凌穹霄的掌心被灼了一下，那道赤金色的光在她掌心跳了一下，似乎亲昵地和她蹭了蹭。
凌穹霄不敢松开手。她感觉不到那股掐在女儿咽喉上的力量，但夏昭宁的身体确确实实在颤抖，在和某个她无法感知的存在殊死搏斗。
她只能将掌心贴在那层不断凹陷又弹起的液珠薄膜，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怕不怕，叨叨，妈妈在。”，试图给予夏昭宁一点力量。
一颗液珠从涡流中急速飞出，悬停在凌穹霄面前。
它剧烈震颤着，表面炸开锯齿状的突触，它受寒冷的力量影响，已无法分辨凌穹霄是在保护还是在攻击，于是它将突触对准了凌穹霄。
凌穹霄没有动。
她的掌心依然覆在夏昭宁的咽喉上，瞳仁里那颗液珠的倒影越来越近。她不予理会，只是低声默默安抚着夏昭宁，“叨叨，妈妈在这儿呢。不怕不怕。”
那颗液珠在她鼻梁前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悬在空中，剧烈颤抖，颤抖了几息后退回涡流里，重新融入那片正在和无形力量对抗的暗红色风暴。
风暴中央，那道赤金色的光终于烧穿了所有压制。
夏昭宁弓起的脊背缓缓落回炕上，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松开，急促的呼吸逐渐拉长、变浅，最终归于平稳。
那些散开的液珠全部收拢回她的左手手腕，在她左手腕内侧凝成一枚暗红色的环印，环印上方有一抹极淡的银蓝色弦月印记，正安静地泛着微光。
不是她之前用的能量形态那种暗红色光芒，是一抹极淡的、接近于月光的银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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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宁空间站的观测屏幕上，一串异常的能量读数突然跳出，监测仪在自动校准的间隙里捕捉到了一组从未被记录过的波动。
看着不是太阳风，也不像是地磁暴。
值班宇航员还没来得及锁定信号源，那组读数就已经消失了，只在日志里留下一行无法解释的峰值曲线。但他还是谨慎的记录并将其发送回海蓝星，重要与否是由领导决定的，他只需要记录异常，上报。
地面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在同一秒接收到了相同的脉冲，分布在北半球不同经度的六台观测站同时报警。没人能判断来源，没人能给出解释，只是在这一天的观测日志上打下一个相同的问号。
而环绕海蓝星的卫星通讯网络，在同一瞬间也全部出现了短暂的信号中断。中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所有通讯随即恢复正常，没有造成任何实质影响，地面控制中心甚至还没来得及启动应急排查程序，信号就已经回来了。
工作人员调取卫星日志，中断前后所有数据均无异常，通讯系统没有遭受攻击，太阳活动也在正常范围内。但有一颗气象卫星在中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记录到了一团极淡的赤金色光晕。
光晕没有实体。
它短暂地浮在轨道上方，呈现出一个模糊的、近似椭圆形的轮廓，两端有些微微上挑。
光晕恰好擦过这颗气象卫星的镜头边缘，卫星日志里多了一行备注：光学幻影。建议二次校准。
同一时刻，荧山县，有人看见了一道银蓝色光弧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横跨半边天空，在目之所及的尽头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银蓝色光弧散去之后，天幕上残留了一团极淡的赤金色光斑。
几息之后，光斑彻底消失，天空恢复如常。
街上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但相机的传感器捕捉不到那道光的波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对焦的虚影。
荧山主峰上空的烟柱被银蓝色的光映得偏了色，从橘红变成紫灰，再从紫灰变回橘红。
地窖里，陈瑶正凑在显微镜前，忽然使劲眨了眨眼睛，目镜里暗红色的菌丝细胞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一闪而逝。她摇晃自己的头，担心自己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倒下了，怎么又有幻觉了？
小屋内，凌穹霄盯着女儿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松开护住女儿的手往后一靠，衣服粘住了椅背，她后背已经完全汗湿了。
左肋隐隐发疼，额头上有粘稠的液体滑落，应该是刚才的冲击波划伤了额角。
她没有用手擦拭，双手上的血更多，掌心横着许多细小的裂口，是她被震开扑到地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不深，但混进了墙灰和碎屑，边缘已经开始红肿。手指和手掌更狼狈，布满了细小的口子，正缓缓渗出鲜血。
她本想找点什么简单包扎一下，那道赤金色的光却从夏昭宁眉心闪了出来，落在她正渗血的掌心。
那道光在凌穹霄伤口边缘滚了一圈，所过之处墙灰和碎石屑被推出来，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裂口从边缘开始合拢。
赤金色的光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爬行，从手掌到手指。又飘向她的额角和肋侧，把所有疼痛一一抚过。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赤金色光芒从她手背上滑落，绕着她周身转了一圈，又闪了闪，像在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才飘回夏昭宁眉心。
凌穹霄触摸了下额角，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些残留的血迹，似乎被那股灼热的光烤干了，她手指搓了搓，血迹变成碎屑落下。
她深呼吸感受了下肋间的情况，又活动了下手指，愈合如初，没有任何不适。
她愣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轻柔地抚了抚女儿的脸。
凌穹霄现在还能想起夏昭宁三岁的时候，发烧烧到体温计都测不出来的高温，窝在她怀里像个滚烫的火炉。脸上却没什么不适的表情，只是皱着眉头瘪着嘴委屈得不行，从小到大一说吃药就那个表情。
现在的叨叨，已经这么厉害了呀。
凌穹霄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这后面代表着血与泪。
好吧，可能也没有泪，叨叨不是个爱哭的孩子。故意安慰人时也还是会撒娇，但她的眼里、她的心里有了些沉重的东西。
凌穹霄想为她抹去，却并没有什么超能力能做到这一点。
她轻叹了口气，她很不安。
但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人都会一起面对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