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禾教陆明阳英语这件事，比她想的顺利。
这孩子别的不说，胆子大，嘴皮子利索，学发音的时候从来不怕丢人；错了就错了，再来一遍，三遍五遍地磨，愣是把二十六个字母的读音全记住了。
赵书禾每天上午花一个钟头教他，从字母到简单的单词，再到两三个词拼成的短句。陆明阳学得快，第三天就能自己拼出“apple”和“book”了，拼完了还要跑到院子里冲王秀兰显摆。
王秀兰听不懂，也不妨碍她高兴：“好好好，咱家也出个洋秀才！”
陆明阳得意得鼻孔朝天........赵书禾自己的学习也没落下。上午教完陆明阳，下午就自习，顺便练练字。
晚上躺在床上，她就调出脑子里的课程看数学、化学、历史、经济学、物理.......啥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早上赵书禾刚教完陆明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翻书，就听见王秀兰在灶房里跟陆长雄唠叨：“桂英来信了没有？今年到底回不回来？”
“来了，说今年不回来，部队那边走不开。”
王秀兰叹了口气：“桂英也是，两三年没回了，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
“认不认识有啥办法？她跟着女婿随军，人在千里之外呢。”
王秀兰又念叨：“那桂芝呢？她总该回吧？”
“回，前天她叫人捎了话，说腊月二十九到，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来。”
王秀兰：“来就来吧，今年她可别再跟明阳他们闹。去年她家那个大的把明月头发揪了一把，明月哭了半天，李霞差点没翻脸。”
赵书禾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她知道陆景峰有两个姐姐，但具体的情况一直不太清楚。订婚到现在，两个姑子一面都没见过，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中午，李霞带着三个孩子全家一起坐在堂屋吃饭；陆明阳一坐下就开始用英语数数：“one、two、three……”
陆明月听了两遍就烦了：“你能不能说人话？”
吃完饭收拾好她找了个机会，把李霞拉到了自己住的西屋这边：“嫂子，景峰两个姐姐是啥情况？我就知道嫁人了，别的一点都不清楚。”
李霞下意识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确认王秀兰没回来，小声说：“两个姑子，大的桂英嫁的是部队上的，她那男人是个领导，具体啥级别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不小；桂英跟着随军现在两三年才回来一次。”
“那二姑子呢？”
李霞摇了摇头：“桂芝就复杂了；六九年那会儿下乡，去了个公社，后来在公社小学教书；之后一直回不来，嫁了当地一个姓孙的，叫孙海，在供销社干活。”
赵书禾听出点味道：“全家就她一个人下乡了？”
李霞点头：“可不是嘛！桂英姐嫁得早，六五年就跟林鹏领了证，等下乡那会儿她已经随军走了，轮不到她；景军呢是老大，下乡之前就自己在铁厂当了正式工，有了工作就不用下去；景峰那几年还在部队里面，他根本不在家；所以全家就她到了年纪，又没有工作，就得下乡啊；”
“就剩桂芝姐一个。”赵书禾能理解陆桂芝的心情；
“对。”
李霞叹了口气：“你说她能高兴吗？全家就她一个人下乡去了；她自己又没有正式工作，就在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挣那几块钱。她之前回来都闹，一到过年就跟爹娘哭，说当年为啥不给她也找个工作，为啥别人都没事就她倒霉。闹了好几年，后来被爹娘收拾了一回。”
“咋收拾的？”
李霞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公公把她叫到里屋，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桂芝姐眼睛都肿了。再后来景军和景峰也跟她谈了一回。”
赵书禾好奇的问：“那她听了吗？”
“听了，之后消停了没闹了；可你也知道，心里头那个疙瘩，哪是说解就能解开的。”李霞撇撇嘴，“今年嘛……不好说。”
赵书禾问：“为啥不好说？”
李霞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因为今年多了你。”
李霞解释道：“桂芝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爱比；以前她比的是景军和景峰都有工作她没有，现在你一个山里的来了，考上省城的中专生，会英语，给工厂翻译挣了大钱，景峰他们烟厂还要分房子……你说她心里能舒坦？”
赵书禾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
李霞拍了拍她：“我不是吓你，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她要是说两句酸话，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那我该咋办？”
“啥也不用办。”李霞干脆得很，“你该干啥干啥，她要是跟你闹，有爹娘和景峰呢。你一个还没过门的弟妹，轮不到你去跟姑子吵架；”
赵书禾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下午陆景峰下班回来，赵书禾把他拉到房间问到：“你三姐明天要回来了？”
陆景峰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嗯，我妈跟你说的？”
“嫂子说的。”
陆景峰点点头：“三姐这个人你不用怕，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还是讲道理的。”
赵书禾靠在桌边：“我没怕，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头一回见面，人家又是长辈。”
“叫三姐就行了，别的你不用操心。”陆景峰想了想又安慰道，“她要是说啥不好听的，你别接茬，我来处理。”
赵书禾嗯了一声。
陆景峰又说：“我三姐那个情况，当年确实是没办法。爹娘不是不想帮她，是真帮不上。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部队，信都来不及写一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别想太多，过年嘛，热热闹闹的，大家坐一块儿吃顿饭；她要是不高兴……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赵书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他护着她，也不想把事情搞僵。
晚上躺在床上，赵书禾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她在小石头村长大，家里也有哥哥姐姐，磕磕碰碰的事见多了。可嫁人之后面对的就不光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了，婆家的关系更复杂，一步走错就是一堆麻烦！还是分家好！
她想起李霞说的那句话：你一个还没过门的弟妹，轮不到你去跟姑子吵架。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本本分分的，别出头，别抢风头，该喊人喊人，该帮忙帮忙。至于陆桂芝心里怎么想，那不是她能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