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早,院门外就有人喊:“娘!开门!”
赵书禾正在西屋教陆明阳拼单词,听见动静往外看;院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毛呢大衣,短发,身后两个半旧的行李包摞在地上,手里还拎着两瓶酒。
陆明阳一蹦三尺高:“我二姑!我二姑回来了!”
王秀兰从灶房跑出来,一把抱住闺女:“桂英!你咋突然回来了?林鹏呢?”
“他走不开,部队有事,我自己先回来了。”陆桂英把行李拎进门,径直走到陆长雄跟前,“爹,给你带的酒,还有给你的好东西。”
陆长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书禾站在西屋门口,客客气气喊了一声:“二姐好。”
陆桂英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是书禾?哎呦,比信里写的还俊。”
这话音刚落,陆桂芝正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一抬头对上二姐的眼睛,那盆水差点没端稳。
“三妹。”陆桂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过来。”
陆桂芝往后缩了半步:“姐,你啥时候到的?我……我这就去烧水。”
“我叫你过来!”
陆桂芝磨磨蹭蹭往前挪;刚走到跟前,陆桂英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从门后抄起一把鸡毛掸子,抬手就抽;陆桂芝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姐!姐你轻点!”
“我轻什么轻!”陆桂英的掸子一记比一记结实,“你自己心里没数?大年三十闹得全家吃不成饭,你是回娘家还是回来拆家的?你当这年头电话是摆设吗?”
“那是孙海他……”
“还有脸提孙海!”又是两下,“他一个供销社的,你一个当老师的,大过年的回娘家空着两只手进门吃半个月,你当媳妇的就没一点数?你从小这毛病我还没给你掰过来是吧!”
赵书禾整个人惊呆了!这阵仗她真没见过!在小石头村,姐妹之间拌嘴是常事,可三十多岁,还要被姐姐抡着鸡毛掸子从堂屋打到院子的,头一回见!
陆桂芝挨了打还不敢还手,那只被揪着的耳朵红得跟过年贴的对联似的,人被一路抽到了院子中间.......没一个人上去拉!
陆景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得津津有味;李霞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长雄端着酒杯该喝喝,王秀兰该切菜切菜。
赵书禾走过去小声问李霞:“嫂子,不用劝劝?”
“劝?”李霞嗤了一声,“你怎么能让桂芝失去改过自新的机会?”
院子里,陆桂英终于把手松了,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搭:“滚进去,把水烧上。”
陆桂芝捂着耳朵一路小跑进了灶房。
陆桂英转身冲全家人笑:“接着忙,接着忙,我回来一趟不容易,今年可得多住几天。”
那笑容跟刚才判若两人.........赵书禾算是看明白了,这家里的地位和她想的压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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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陆桂芝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烧火,陆桂英的茶杯刚一放空,热茶就续上了。
初四那天,陆桂芝磨磨蹭蹭凑到陆桂英跟前:“姐,我想明天回去,孙海那边……”
“回去?你一个老师寒假有什么事?”陆桂英立刻驳回,“等你姐夫来了再走。”
“姐!”陆桂芝现在知道害怕了,忙说:“我不敢了!我啥都改!姐夫来了得拉我去跑山路啊!上回他拉着我和孙海跑了三天,背着沙袋从山脚跑到山顶!孙海跑到半路吐了两回,我腿疼了半个月!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姐,我不敢了!你跟姐夫说说,别练我了,我真的不敢了!
赵书禾正端着碗路过堂屋,听到负重跑山路几个字,好奇的坐下听着,跑啥山路?
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听到这话,她捂着嘴笑:哈哈哈哈哈!负重跑山路?孙海还吐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桂芝你咋不早说啊?不然你作威作福这几天我也能提醒一下你!
陆桂芝哭丧着脸看她嫂子笑成那样,委屈得不行,又不敢发火。
陆桂英纳闷了:有啥稀奇的?桂芝从小欠收拾,她打小就是我管。
旁边李霞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天!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她去年不是说自己去学习了三个月吗!”
“跟她说学习,她能肯去?”陆桂英嗑着瓜子吐槽道,“我这个妹妹,从八岁打到十八,我在家一天她老实一天;爹娘舍不得,我就舍得。”
她又看向赵书禾和李霞,语气缓了下来:“你们做嫂子做弟媳的,不好说她,这个我懂。往后她再犯浑,再这样气爸妈,你们跟我说一声,告我的嘴就行,我来收拾。”
李霞笑眯眯的:“那感情好,二妹啊,爹娘这几天被三妹气了好几次!我这个做嫂子的又不好说,你多管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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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那天下午,林鹏也到了;林鹏四十岁上下,穿着军大衣,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领导;他进门先给陆长雄和王秀兰行了个礼,叫了声爹妈;随后把大包小包放下一堆,又和陆景军、陆景峰、李霞、赵书禾分别打了招呼。
然后他看向陆桂芝和孙海;孙海正靠在墙根晒太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姐夫好!”
林鹏没理他,在桌边坐下来:桂芝,你过来跟我说说,这回又闹了什么?
陆桂芝强撑着笑一步一步挪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林鹏又看向孙海:你呢?你媳妇回娘家闹事,你在旁边干啥?看热闹?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你俩孩子给你姐带着,就出门跑步。从人民路跑到文化宫再跑回来,一趟三公里,来回六公里,跑完了再吃早饭。
陆桂芝差点没站住:姐夫!
林鹏眉毛一冷:有意见?
没……没有。
孙海更惨,他在供销社坐柜台坐了好几年,体力早就不行了;他看了看林鹏那张脸,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呢,赵书禾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裹着棉袄出来一看,陆桂芝和孙海两口子正带往外走;林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出去,然后等了一会儿又悄悄出去了.......
这猫抓老鼠的场面每天早上准时上演,赵书禾教陆明阳的时间正好赶上他们跑完回来。孙海每回跑回来都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喘半天,陆桂芝好一些,也累得话都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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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上午,林鹏敲了西屋的门。
赵书禾开开门,赶紧问好:“二姐夫。”
林鹏坐下,开门见山:“书禾,我听妈说了,你在省师范中专读英语,还考了第一?”
赵书禾想了想说道:“嗯,几次考试都是第一。”
“一直第一?”林鹏有些意外,这个山里来的姑娘,到了省城还能考过城里从小学到大的;
“第一考多了,都习惯了,就是偶尔扣个两三分分,还得琢磨琢磨。”
林鹏笑着转头对跟着进来的陆桂英说:“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有底气的谦虚;景峰找了个好媳妇啊!”
陆桂英也乐了:“我就说这丫头行。”
林鹏在桌边翻了翻她的英文笔记,又看了看那本英文版的世界史说:“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服两样人,一是能打仗的,二是能念书的。你属于后一样。”
“二姐夫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
“运气?”林鹏摆手,“运气给不了你永远第一的成绩,更给不了你给工厂翻说明书。”
赵书禾一愣:“这事您也知道?”
“我们还没回来,景峰就打电话叽叽喳喳说了无数遍,说他找了个宝贝媳妇。”林鹏哈哈一笑,“行了,你安心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