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日来的那天早晨,广播塔的噪音比往常早了半小时。
宁磊在矿区北侧的一条小街听见了,抬头看——天空里的影子已经在了,三个,都是b级战术甲,比上一次多一个。
不对。
他没有停步,脚步维持原来的节奏,往前走,耳朵却张开了,开始收集:脚步声,扫描仪激活的蜂鸣,重甲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这一次传来的方向比上一次偏东了两条街,切入路线不一样。
往日的清剿队从西侧主干道进来,规律稳定,废土里的人都摸透了。今天从东边切入,意味着什么——演习?新编制?还是专门来找什么东西?
宁磊脚步不变,眼睛扫了一圈,判断距离,判断人群的疏散方向。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推着小车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蹲在摊子后面的商贩——一种经历了太多次之后形成的本能,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像水往低处流,自然地往各自的藏身处流。
宁磊也在动,但方向有一个问题。
他今天的藏身点在北侧旧仓库,从现在这个位置要经过东区边缘,而清剿队今天就从东侧切入。他有两个选择:继续往北,赌能在扫描仪到达前躲进去;或者就地找个临时点,蹲在集装箱堆里等。
第三个选择他本来没有打算。
但前面的那条街里有动静,不是清剿队,是另一种更乱的动静——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喊声压低了,像是不想被清剿队听见但又控制不住的那种声音。
宁磊停了下来,往那边走了几步,看见了。
那条窄街里,两个年轻人正在堵一个少年。少年十岁左右,背着一个破背包,被逼在墙角,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有东西,宁磊离得远,看不清楚,但那个少年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在矿区,清剿日是趁火打劫的最好时机,清剿队来了,大人都躲着,没人管这种事,一向是能快速作案的窗口期。
宁磊在这里停下来,脑子里同时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清剿队的扫描仪大约还有三分钟到这一带。
另一件事是:那个少年。
他做了一个计算,很快,废土里能活下去的那种快,然后往那条街走进去。
——
你们两个。
两个人转过来,看见宁磊,对视了一下,哂笑,小孩,走开,别惹事。
清剿队三分钟内到这里,宁磊说,语气非常平,像是在报告天气,继续在这里站着,你们两个都进档案库。
你他妈——
不信的话,宁磊指了指天空,数数有几个影子,今天是三个,多了一个。多一个意味着今天的扫面半径扩大了百分之二十,这条街在新的覆盖范围里。
两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
宁磊就是等的这一秒。
他走上前,抓住那个少年的手腕,把他从墙角拖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很快,没有跑,因为跑会触发扫描仪的动态热成像捕捉,这也是废土里的规律。
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追上来。宁磊没有回头,他在计算路线,计算最近的能蔽热的藏身点。
那边,集装箱堆,跟我走。
少年跟着他走,没有问任何问题。废土里的孩子不问没用的问题。
——
集装箱堆在东南侧,两人钻进去,缩在两个锈铁箱的夹角里。宁磊按住那个少年的肩膀,让他压低,呼吸放慢,外套拉紧——体温是热成像最容易捕捉的,控制体温散发需要压缩呼吸幅度。
清剿队的脚步声从外面经过,沉重,均匀,扫描仪的蜂鸣在集装箱外侧扫了一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秒宁磊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靠着冰冷的铁壁,在黑暗里数着间隔,把它换算成距离,换算成方向:清剿队今天的切入路线是东侧,按当前节奏,主扫面完成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东南侧这个角落是补漏,下一次蜂鸣大概在十二分钟后。
窗口期:十二分钟。
他侧过头,打量那个少年——十岁,瘦,背包里有什么鼓起来的东西,从外形看是个仪器的形状。
你背包里装的什么?
那个少年没有立刻回答,用一种警觉的眼神看着他,废土里孩子的那种警觉,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是针对任何接近他的成年人,这是本能。
你帮了我,少年最后说,不代表你有权利知道我的事。
说得对,宁磊说,但如果那里面有超过三个电子设备同时发热,扫描仪在十米内能探到,下一次蜂鸣是十二分钟后,你需要在那之前把它关掉。
少年停了一下,手摸向背包,检查了什么,然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十二分钟?
数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更难描述的亮——把某件事刻进去了的那种。
宁磊认识这种眼神,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也在镜子里见过。
我叫苏晚。少年说,然后闭上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宁磊点了点头,宁磊。
——
清剿结束的广播在一个小时后响起。
宁磊从集装箱夹角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腿麻了,站直身体等了一会儿才能正常走路。他拍了拍外套上的铁锈粉,往回走。
矿区重新开始它嘈杂的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街道上的人陆续出来,小贩重新支起摊子,分选机的嗡嗡声恢复了。清剿对矿区来说就是这样:一阵波浪打过来,打完就退,退了就当没有,没有什么积累,一次一次地来,什么都不会不同。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条窄巷子的入口停下来。
老克在里面。
他蹲在巷子深处的墙角,背对着宁磊,姿势奇怪——不是藏身的姿势,清剿已经结束了;也不是正常蹲下来休息的样子,身体微微弓着,遮住了手里拿着的东西。是在做什么事,不想让人看见的那种。
宁磊脚步不自觉地轻下来,停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静静地看着。老克的右手动了一下,做了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操作,然后周围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声音,是某种感知层面的东西,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信号被发出去,又迅速消散,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老克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宁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老克的眼睛有一个极微小的变化——不是吃惊,像是在高速运作的某个程序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多调用了一次资源,然后归位。
然后他很平静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进口袋,清剿结束了?
结束了。宁磊说。
两人往住处走,走了一半,宁磊开口:你刚才发了信号。清剿队在矿区的时候是屏蔽频段的,但你的那个穿过去了。
老克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你感觉到了?
是的。
老克沉默了一下,那你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发出去了,说不清楚。
老克没有立刻说话,走了大约二十步,停在住处门口,转过身,看着宁磊。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正在做某个决定的人的那种眼神,在做,还没做完,卡在中间的那种。
今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要出门。
为什么?
老克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那个在格斗课上让他愣了零点几秒的东西,现在又出现了。不是给他下的命令,是某种更重的东西,某种他还不习惯在老克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因为今晚,老克说,会有人来。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没有说来做什么,只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宁磊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今晚会有人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和昨天凌晨的巷子,和那道淤青,和铁三爷说的穿制服的,没有标志,和那个穿透了屏蔽频段的信号,都有关。
他把铁盒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底部那道细细的缝,然后把铁盒放回去,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今晚不会出门。
但今晚,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