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日后第三天,宁磊去找苏晚。
不是因为想找她,是因为欠了她东西。上次那批电源模块,最好的两块他留给自己了,那两块应该是她的——是她感觉到的那批货,他是跟着她找去的。欠账放着不安心,结了清爽,这是废土里他能说清楚的逻辑。
他把那两块模块揣着,往东走,往研究站遗址去。
走到一半,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遗址入口的拐角停住,没有立刻进去,先站在边缘听了一会儿。废墟里的声音有自己的规律:风过钢架的颤动,沙砾被脚步踩到时的碎响,受热膨胀的金属轻微嘎吱——这些是背景,是应该有的。
今天有一个声音不对。
不是大的声音,是一种很低、很沉、几乎在听觉边界的东西,像是什么设备在极低功率下运转,间歇性的,不规则,有的时候出现,有的时候消失,像在呼吸。
宁磊把这个声音记住,绕过断墙进去了。
苏晚在遗址里面,不是上次见她的位置,是更深处,蹲着,手里那个自制探测仪搁在膝盖上没在用,她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听某个很细的声音。
宁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出声,等着。
大概一分钟后,苏晚睁开眼睛,侧过头,你来了。
欠你东西。他把那两块电源模块取出来递过去,上次那批货,最好的两块,当时没给,是我的问题。
苏晚接过来,掂了掂,这确实是最好的两块。她把它们收进包里,你还账的速度挺快。
欠账放着不安心。
你来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别的?
宁磊坐了下来,靠着一块倒塌的混凝土板,两件事都有,他说,还账是真的,另外想问你刚才在听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遗址里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第一次感觉到是清剿日前两天,以为是废墟里某个没断干净的旧设备在放电。但清剿那天我藏在这里,那个信号突然强了很多,然后又弱了——不是老设备的节奏,老设备不会这样。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然后关掉了。
宁磊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块铁盒,在哪个方向?
苏晚抬手,指了指更深处,那边,楼板塌了,我没进去。
他站起来,我去看一下。
不用我等着,苏晚也站起来,我跟着,我知道哪里能踩。
——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小,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用脚尖试一下受力,是在废墟里住了很久的人才有的走法。宁磊学着她的节奏,两个人走了大约五十步,进入一片光线很暗的区域,头顶几块互相支撑着的楼板搭出一个低矮的棚顶。
就是这里,苏晚停下来,信号最强的地方在地下。
宁磊看了看脚下——角落里有一块和周围颜色不太一样的地面,更暗,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覆盖后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来,扒拉了一下边缘,底下是空的,不是土,是一个空间。他把盖着的碎石板轻轻移开——
里面是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浅坑,坑里有个黑色圆柱形设备,两端有金属接口,宁磊不认识这个型号,但那接口的工艺,和老克地板下面那台通讯设备,是同一种来源。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碰。
苏晚在他旁边,声音非常低,这个不是废弃的,昨晚它还在工作。
你感觉到了?
嗯,很短的一次,然后停了。
宁磊把碎石板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先不动它,他说,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我一个人住这里三年,苏晚说,一点也不客气,什么时候闲嘴了?
宁磊点了点头,以后发现什么,告诉我。
记账。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遗址出口,苏晚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暗处,眉头微微皱着,那个东西,她说,我感觉它认识我们。
AI不认识人。
我没说它是AI,苏晚看了他一眼,我说它好像在等。
宁磊往矿区方向走,那两个词落在脑子里,很重——,还有。
老克地板下面的通讯设备,铁三爷藏着的记忆,研究站遗址深处的那个黑色圆柱,还有那块带了三年的铁盒——这些东西都在等同一件事。
宁磊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离它越来越近了。
——
走回矿区的路上,他把今天的事情重新摆了一遍。
苏晚说那个东西昨晚移动了——不是她感觉到它发热,是感觉到它的位置改变了,设备在原来的位置上做了某种方向性的调整,像天线对准了什么,或者像有什么人远程操控了它一下,测试是否还能用。
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老克生前就能远程控制那台设备,他死之后那个控制权转移给了别人,那个人昨晚在测试这条线;二,和老克无关的另一方发现了那台设备,在摸清楚它能干什么。
两种可能都意味着那台设备现在不是无主的,它属于某个还活着的人,或者某个还活着的系统。
宁磊把这个判断存好,决定明天再去一次遗址,不是去找苏晚,是自己去,去看那个坑里的东西现在指向哪个方向,和昨天苏晚描述的方向有没有变化。
废土里的废品搜寻有一条经验:东西如果知道被人盯上了,它要么跑,要么迎过来。不会跑的东西,大概会迎过来。
那台设备不会跑,它在那个坑里,固定的,是那种等人来的方式。
他加快了步子,往住处走,夜风带着矿区特有的气味,铁锈、机油、某种烧焦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觉得很真实,觉得很清醒。
清醒是好事,废土里能活下去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
——
走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青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黑暗最后一次被压缩前那种沉沉的钢灰色。宁磊推开门,没有直接去睡,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老克会专业格斗,有加密通讯设备,清剿日发送穿越屏蔽频段的信号,手法专业,设备工艺精密,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全部放在一起,只指向一个方向:老克不只是废土里的一个送信跑腿,他在这里,是有任务的。
什么任务,宁磊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一个有任务的人,把一个孩子带了三年,格斗,识字,送信,一点一点教,一步一步带着走,而且把那块铁盒交给他随身带着,这不是随手的事,是有意为之的,是某种选择,某种预备。
那个预备是什么,是为了什么,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那台设备和那个黑色圆柱都在等,他也在等,等的是同一件事——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所有的答案就都在了。
他把这个想法压好,躺下来,闭上眼睛,废土的夜里安静得不自然,安静总是比嘈杂更让人睡不踏实,但他还是睡了,那种废土孩子特有的、不管环境是什么都能迅速入睡的方式,是多年磨出来的,不是习惯,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