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磊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结束,他只是感觉到了,矿区这地方,对他来说,开始变小了。
不是真的变小,是他变大了,用了十二年慢慢长大,但真正长开的,是这最近两个礼拜,老克死了,零纪元来了,执行者来了,苏晚和他建立了某种不那么正式但实际上已经牢靠的搭档关系——这些东西一起把他从原来的那个框架里撑出来了,现在他站在矿区里,感觉到四面的墙在,但也感觉到墙外面有东西,那些东西在等他走出去,不是威胁,是接下来的事。
他不急。废土孩子不急,急会死,稳才能活。
但他知道,接下来,他需要更多能力,格斗,黑客,信号,这些都在学,还需要别的,需要机甲。
机甲这件事,老克说过,c级是真正的门槛,从F级开始,一步一步。
废土里有机甲,不好的那种,矿区里偶尔有外来的修理工把旧机甲拖进来,换零件,换电池,宁磊看过,从远处看,看过F级和一台E级,F级是那种能走路就算功能完整的,E级稍微好一点,关节流畅,反应稍快,但和真正能打的机甲不是一个量级。
老零,他坐在院子里,傍晚,矿区的噪音在慢慢收拢,废土里有没有可以让我接触到机甲的渠道?
零纪元说,但不在矿区,在烬土自治域的核心交易区,距离矿区约八十公里,那里是各势力废弃机甲和零件的流通中心,有时候会有可以正式驾驶练习的场地,也有黑市机甲训练,不正规,但够用。
八十公里,宁磊想了一下,要出矿区。
是,但你现在有位置掩码,三个月内追踪风险降低,这三个月是你扩大活动范围的窗口,零纪元说,烬土交易区是你接下来需要去的地方之一。
那就安排,宁磊说,先把矿区这边的事情收尾,然后出发,苏晚要去哪里先确认,铁三爷这边要把该交代的交代了,然后走。
你打算带苏晚一起?
她自己要走,和我走不是同一个方向,宁磊说,但路上有一段可以同行,同行的那段,不是孤身一个人,比单独走安全。
……合理,零纪元说,然后停了一下,宁磊,K的档案里关于你的那部分,你打算什么时候读完?
慢慢读,他说,那些是老克的字,不是情报,是他这十五年里存进去的东西,不用急着读完,慢慢读,读一段想一段,他停了一下,你保管好,别丢。
不会丢,零纪元说,这是我能做到的事里最确定的一件。
宁磊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废土的傍晚把矿区收进橘红色的光里,分选机的嗡嗡声从北边传来,某处有狗在叫,铁三爷那边应该还在开灯,这个时候总有人去那里待着,不一定喝东西,就是坐着,是废土里常见的那种陪伴——不说话,只是在。
他摸了摸脖子后面那个薄片的位置,感觉到了那个轻微的、一直在工作的温度。
三个月的窗口期。
他要在三个月里,把自己变成一个即便卫晗找到了也能应对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藏着的孩子。
不是复仇,那个太远,现在还看不见那个终点,但有一个更近的目标:让自己先活得足够稳,然后再把那些被藏了十二年的问题一个一个翻出来,摆开,看清楚,然后决定怎么走。
老克藏了他十二年,做到了他能做的极限。
现在他来接着做剩下的那部分。
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摆了一遍——不是计划,太细的计划在废土里没用,因为废土里的事从来不按计划走,废土教他的是方向,不是步骤:方向是活着,变强,找到答案,步骤是走着看。
第一步,机甲,烬土交易区,找到能让他接触到F级机甲驾驶训练的渠道,不是买,是学,能开起来能操控是第一关,打不打得过是之后的事。
第二步,K的档案,慢慢读,不急,读一段沉淀一段,那些情报的价值不在于一次读完,在于他长到能理解它们的时候再读,每次读到的东西不一样,是会生长的信息。
第三步,卫晗的那条清除令,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令是真实存在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对他下的,他在废土里活了十二年,不是因为那个令失效了,是因为老克挡着,挡了十二年,他现在没有人替他挡了,他要把那道令变成他自己能处理的问题,不是今天,不是这一卷,但是他的问题,不能假装看不见。
把这三件事摆好,他看了看手心,废土的皮肤,粗糙,有几道旧的擦伤,是最近训练留下的,不是老克留下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是他的。
——
他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星光出来,烬土的星星不多,但偶尔有几颗能穿过厚重的大气,悬在低低的天上,不远,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他知道那是错觉,星星从来都在很远的地方,只是废土的天空让它们显得近。
他想到老克曾经说过,星星不管你,但你可以用它们认路。
他没说的是,用星星认路的人,是要往远处走的人。
零纪元在口袋里安静着,不说话,是那种懂得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的沉默,是一个已经不只是在处理数据的存在才有的那种懂。
宁磊在这个沉默里,把所有的东西压到位,然后站起来,进屋,把那张纸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用短铅笔写了那几个字。
——
那晚,宁磊写了这一卷里唯一一次用文字记录的东西,不是正式的,就是在一张矿区里捡来的废旧纸片上,用一根短铅笔,写了几个字:
宁磊,废土,十二岁,开始了。
然后把纸片折起来,放进铁盒里,和老克的那块存储片放在一起,扣紧,收进口袋。
也是他这一生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