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皮在训练场里,早上才开门,宁磊去的时候他正在给那台E级机甲的右臂关节换液压件,工具摆了一地,手套上全是油。
来了,焦皮头也没抬,今天来练?
不练,宁磊说,我来借机甲。
这次焦皮抬起头了,看了宁磊一眼,
借那台F级,一天,宁磊说,后天早上开走,当天傍晚之前还回来,停了一下,加价,两倍的单日租金。
焦皮把工具放下,在一块破布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在宁磊面前站着,机甲是我的生计,不是租借品,他说,你知道那台F级出了场地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宁磊说,如果机甲受损,我按损耗价赔付,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只关心粮票的人,我需要那台机甲去做一件事,你不需要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你可以通过评估我的判断来决定要不要借。
焦皮看着他,你练了多少天?
十天,宁磊说,能在两台E级对一台F级的情况下活过三分钟,停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水平,我不会让那台机甲在我驾驶不了的场景里出事。
焦皮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是那种在判断一个人而不是在决策一件事的沉默,三倍,他说,还有,回来的时候我要看机甲的状态报告,他停了一下,还有,如果你死了,机甲就留在原地等我去取,别让人把它拆了。
宁磊没有笑,他说。
那天下午,他在训练场里把那台F级机甲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不是学习,是在记,把每一个部件的状态、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全都存到了脑子里。
零纪元配合他做了同步记录,左腿液压老化,但在容忍范围内,它说,右臂的电磁输出稳定,上臂装甲有一处磨损但未穿透,停了一下,宁磊,这台机甲在后天的行动里,最大的风险是左腿液压在高强度运行下失效,建议在行动前让焦皮做一次临时补强。
宁磊跟焦皮说了左腿的问题,焦皮皱了皱眉头,早说就早做,明天给你补一下,他说,你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地形?
废弃矿场,有斜坡、有通道、有碎石地面,宁磊说。
焦皮拿出一个工具箱,那今天就先做了,他说,你会换液压件吗?
不会,宁磊说,但我会看,我想学。
那就看着,焦皮说,然后跪下来,开始拆那个左腿的液压组件,一边做一边说,机甲维修和机甲驾驶,是完全不同的技能,但好的驾驶员应该至少懂维修,因为你不可能随时有维修工跟着,停了一下,你老克,他懂维修吗?
懂一些,他给我看过手册,但没有专门教,宁磊说。
手册,焦皮重复了一下,把旧液压组件取出来,扔在一边,换上新的,他留下来的东西多吗?
不少,宁磊说,比我想的要多。
焦皮没有再追问,专注地工作着,宁磊蹲在旁边,把那个拆装的顺序、每个部件的卡扣位置、安装时需要注意的角度,全部记进去,零纪元同步记录成数据,下次如果他需要自己做,他有了一个基础。
好了,焦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今天不收钱,算在你还回来的三倍租金里,他看了宁磊一眼,后天早上几点开走?
天亮就走,宁磊说,傍晚前回来。
好,我早上给你开好,焦皮说,然后扭头继续去修那台E级,背对着宁磊,像是在告诉他可以走了。
宁磊往出口走,走到门口,停住,焦皮,他说,如果我没有傍晚回来,你怎么处理?
焦皮头也没回,我去找机甲,他说,你这个人,不在我的计划里。
这个说法,很焦皮,宁磊听懂了,点了点头,走出了训练场。
他出来之后在训练场门口站了一下,感觉着口袋里零纪元的存储片,感觉着背包里那些已经整理好的东西——手册,信号盘的数据备份,老克的徽章——它们都在,是一整套需要他去做事情的理由。
废土里有一种说法,叫债压得人走路快,不是贬义,是说一个人背负了足够多需要做的事情之后,走路的姿态会不一样,是那种有目标的走,不是随便逛的走,废土里一眼就能看出来,走路有目标的人和走路没有目标的人,在废土里的生存率是不一样的。
宁磊现在是走路有目标的那种,这件事他自己感觉得到,是从矿区出来之后慢慢变成的,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是每一件做完了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的那种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后天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偏差,每一个备用方案,都清楚的,不是第一次过,但越过越清楚。
然后他往里面的那条街道走去,去找苏晚,把今天的进展告诉她,一起把后天的方案做最后确认。
韦达在场地边上,一直在听,宁磊出来的时候,他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走过来,你后天要做什么事,他说,需要帮手吗?
不需要,宁磊说,但谢谢。
韦达把那块旧信号片在手里转了转,那等你回来,我们继续比,他说,我在后天的训练里会向焦皮要一个E级,等你回来跟我对一局。
等我回来,宁磊说。
韦达看着他离开,没有再说话。他是那种话不多但看人很准的人,他从宁磊第一天走进训练场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这个来自矿区的孩子不是普通的废土居民,他在做的那些事情,超出了他的年龄应该做的范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比大人还稳。
宁磊不知道韦达在想什么,但他在走路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有人在看着你,是期待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不太熟悉,但不排斥,它让他走路走得更稳了一点,是那种意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