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骨架
回程的时候,他们绕去了苏晚感知到的一号点——旧联邦时代的小型分布式能源节点。
那个地方,从外面看,是一片废土地形里的一个轻微的隆起,没有任何明显的外部标志,如果不是苏晚的电磁感知,宁磊用眼睛,可能走过去也不会注意到。
在这里,苏晚,停在那个隆起的边缘,说,信号来自地下,大约三到四米深。
陈锻,在旁边,已经蹲下来,用手,扒开了地表的一层废土,露出了下面的材质——那是旧联邦时代的建设材料,一种宁磊以前见过、但很少这么近距离接触的东西:旧联邦标准结构合金,银灰色,表面有一层旧联邦特有的防腐蚀涂层,已经被废土侵蚀了一些,但结构,仍然完整。
旧联邦建设,陈锻,摸了一下那个材质,说,这个涂层,按旧联邦标准,寿命是一百五十年,现在还完整,说明这个节点,没有遭到过物理破坏,只是停止了正常维护。
如果进行维护,宁磊问,多长时间,能把这个节点的产能,恢复到它的设计参数?
陈锻,在地面上,蹲着,低头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给出了一个回答:
如果是我来做,我需要评估里面的具体状态——那需要进入这个节点,做一次全面检查,大约需要两到三天。如果检查之后,里面的核心设备还能工作,恢复时间,大约是一到两周;如果核心设备已经损坏,需要更换,那就需要找到旧联邦标准的替代设备,那件事,在废土,时间不确定。
晚钟,宁磊说,旧联邦的分布式能源节点,有没有在废土区域的库存或者零件存档?
晚钟说,在旧联邦建设档案里,铁序联邦旧领土上,有三处分布式能源节点备件库,位置在……它报出了三个坐标,但那三处备件库,按档案,是在旧联邦崩塌时的状态,现在具体情况,档案里没有更新记录。
也就是说,宁磊说,那三处备件库,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被废土侵蚀、被人取走,或者两者都有。
晚钟说。
那是我们下一步需要去确认的事,宁磊说,对陈锻,你有时间,去看吗?
陈锻,用他那种工程师的方式,想了一下,然后,说:
我需要先把铸泉的例行检修,安排好——我走的这几天,铸泉没有出问题,但那是运气好,不是可以持续依赖的状态。如果有人,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接手例行检修,我可以抽出时间,去看那三处备件库。
宁磊说,可以接手那个工作?
陈锻,在那个问题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叶柏。
那是谢鸣远教出来的、改进了铁脊水循环系统的那个年轻人。
叶柏,宁磊说,他有没有接触过铸泉的能源系统?
两次,陈锻说,他来铸泉,看过我的系统——那两次,我给他讲了大概的原理和操作,他问的问题,说明他理解了七成以上。
那剩下的三成,宁磊说,需要多长时间教?
三天,陈锻说,足够了——他学东西,很快。
那件事,宁磊在脑子里,把它和另一件事,放在一起看了一眼:叶柏,是谢鸣远教出来的;如果叶柏,能维持铸泉的例行运作,那意味着,谢鸣远和陈锻之间,已经有了一条传承链——那条传承链,不是计划出来的,是从谢鸣远教叶柏水循环,到叶柏学陈锻能源系统,自然形成的。
那种自然形成的传承,是任何制度文件都写不出来的东西。
苏晚,在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了那片废土地面上。她没有说话,宁磊知道她在用感知,更仔细地读那个节点的状态。
过了约莫一分钟,她说:
那个节点,还在工作——不是全功率,大约是设计功率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它在工作。它的输出,现在在往周围的地面里扩散,没有集中在某一条线上——如果能接线,把那个输出引到有用的地方,那就不再是白白散掉的能量了。
那个说法,让陈锻在旁边,把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在感受到一个工程问题的时候,有时候会有的表情。
能接线,他说,我能做——那不复杂,复杂的是找到那个节点正确的接口,旧联邦的设备,有时候接口是非标准的,那需要先进去,看清楚了,才知道需要什么。
宁磊说,回铁脊之后,安排叶柏去铸泉,跟你学那三天——等叶柏能接手,你就可以去看那三处备件库,同时,来这里,看这个节点的接口。
陈锻,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废土灰尘。
那个一号点,在地下,仍然在做它三十年前就在做的事。
那种安静的存在,在宁磊的脑子里,有某种重量——那些旧联邦时代的工程师,在建造那些设施的时候,没有想过旧联邦会崩塌,但他们把那些设施,建造得足够好,足够耐用,足够能在没有人维护的情况下,自己运行。
那是一种工程师的美德:建造超越你自己能看到的那个未来的东西。
宁磊,把手,轻轻放在了那片废土地面上——他没有解释那个动作,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个地面传来的、微弱的、某种东西仍然在运转的震动。
然后,他站起来,往飞行器走去。
走的时候,他和苏晚,并排走着,白岐在后面,陈锻在最后,他走路的速度,比他们都慢一些——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他在走的时候,还在用眼睛,扫那片地形,那是他工程师的习惯:路过一个地方,就把那个地方的地形,在脑子里存一遍,以后有用。
陈锻,宁磊,回头,对他说,你有没有计算过,如果那个节点激活了,连上铸泉的系统,整体产能能提高多少?
陈锻,在那个问题里,想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他在当场估算的答案:
大约提高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那不是精确数据,是我根据那个节点的额定功率、现在的衰减率,以及铸泉系统的接受上限,做的一个粗算。精确数字,需要进去看了才知道。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宁磊说,那意味着,你现在供给的那六个定居点,以后可以供给更多——不一定更多的定居点,但每个定居点,可以有更稳定的供给,减少因为产能波动带来的缺口。
陈锻说,但我现在不想想太远——我只想先把那个节点的状态,搞清楚,然后,一步一步做。
那个方式,是陈锻的方式:他不说大话,他说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然后,他去做。
宁磊,在那个方式里,感受到了某种他认识的、工程师和老克之间的一种类似性——老克,在废土,也是那种方式:不说太远,看清楚手边的这一步,把这一步走好,然后,看下一步。
那种方式,在废土,是活下去的方式,也是把事情做成的方式。
他们,往飞行器走去。
废土的风,在那片地面上,把灰色的尘粒,吹过来,落在他们的脚步里,落在那个一号点的地面上,落在那个地下三米仍然在默默工作的设备的顶部。
那些尘粒,落下去,又被风吹走。
那个设备,继续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