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把排骨汤热好了。
不是那种随便热热,是重新放了姜片和枸杞,小火炖了半小时,汤色比中午更浓。他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肚子叫了一声。
“过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
“过了。”
“伤呢?”
“划了一下,不深。”
他妈走过来,掀起他袖子看了一眼那道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青紫了一圈。她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给他缠上。缠得不松不紧,打结的时候手指很稳。
“你爸呢?”
“在裂缝口训练场,说晚点回来。”他妈把汤端上来,“先喝汤。”
林辰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他妈的排骨汤永远是一个味道,放姜,放盐,不放别的。喝完一碗,他妈又给盛了一碗。
“周恬过了吗?”
“她没参加,她今天是去陪我的。”
“那她初选什么时候?”
“下周一。”
他妈嗯了一声,没再问。把碗筷收了,坐到旁边择菜。林辰坐在对面,把那串子弹从脖子上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擦。弹壳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些是他刻的,有些是周恬刻的。
一百零九颗。
“妈。”
“嗯?”
“我爸当年进裂缝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他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武师五重。”
“他现在呢?”
“不知道。”他妈把一根韭菜的根掐掉,“他没说过,我也没问。”
林辰把子弹重新穿好,挂回脖子上。弹壳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林镇山的,是周恬的。
周恬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把保温桶递给林辰他妈,说:“周奶奶炖的骨头汤,让林辰喝。”
“你不喝?”
“在家喝过了。”周恬看了林辰一眼,“明天还练吗?”
“练。”
“几点?”
“五点四十。”
周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左手还是插在兜里,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步子不快不慢。
林辰他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辰,没说话,把保温桶打开。骨头汤炖得比她的排骨汤浓,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的。
“两锅汤,你喝哪个?”他妈问。
林辰把两锅汤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排骨汤,右边是骨头汤。他各盛了一碗,先喝了一口排骨汤,又喝了一口骨头汤。
“都喝。”
他妈没再问,继续择菜。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林镇山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裂缝口训练场那种特有的土腥味。林辰还没睡,坐在桌前擦刀。
“过了?”林镇山问。
“过了。”
“几个人围攻你?”
“十几个。”
林镇山没问结果。他走到木桩前面,看了一眼林辰留在上面的新刀痕。刀痕很深,比上周深了大概两毫米。
“你的‘缠’还差一点。”林镇山说,“旋转的角度对了,但速度不够。真正的高手不会给你时间慢慢缠,你要在一瞬间完成三次旋转。”
林辰站起来,握刀。
林镇山从墙上摘下他那把刀,刀身比林辰的窄一寸,但更长。他站在院子中间,月光照在刀身上,泛着冷光。
“看好了。”
林镇山出刀。不是很快,是很慢。慢到林辰能看清刀身旋转的每一个角度,能看清刀尖画出的每一条弧线。但那种慢里藏着一种东西,像是漩涡,看起来水流很缓,但卷进去就出不来。
刀身旋转了三次。第一次卸力,第二次牵引,第三次反击。
三次旋转,一气呵成。
“这就是‘缠’。”林镇山收刀,“你练的是形,不是意。你要让刀自己转,不是你转刀。”
林辰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出刀。
刀身旋转。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卡住了,刀尖偏了半寸。
“再来。”林镇山说。
林辰又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但离林镇山的要求还差很远。他的手已经酸了,虎口磨得发红。
“够了。”林镇山说,“今天先到这。”
林辰收刀,回到屋里。林镇山坐在桌前,把那两锅汤都看了一遍。排骨汤已经凉了,骨头汤还有余温。他各盛了一碗,喝完,然后把碗洗了。
“小雨。”他喊了一声。
“嗯?”
“你奶奶当年也炖汤。”林镇山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她炖的是鸡汤,放香菇,放红枣。你爷爷喝第一碗,你爸喝第二碗,她喝第三碗。”
林辰没说话。
“后来你爷爷进了裂缝,没回来。你奶奶就不炖鸡汤了。”林镇山把碗放好,转过身,“她开始炖骨头汤。说你爸练武伤骨头,得多喝。”
林辰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林镇山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是在裂缝里那三十三年留下的。不长,但很深。
“你妈炖的排骨汤好喝。”林镇山说,“周奶奶炖的骨头汤也好喝。两锅汤,都是好的。”
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走进卧室。
林辰坐在桌前,把那串子弹又摸了一遍。一百零九颗。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练。
周恬家。
周奶奶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周恬推门进来,老人转过头。
“送去了?”
“送去了。”
“林辰喝了吗?”
“喝了。”
周奶奶满意地点点头,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她走路很慢,膝盖不好,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周恬走过去扶她,她摆摆手。
“不用扶,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周恬松开手,跟在她后面。老人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里面还温着半锅骨头汤。
“你喝一碗。”周奶奶说,“你今天也累了。”
周恬盛了一碗汤,坐到桌前喝。周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跟看林辰的时候不一样,看林辰是心疼,看她是心疼里带着点别的。
“恬恬。”
“嗯?”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周奶奶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恬恬就拜托你了。”
周恬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奶奶没本事,不能教你修炼,不能给你刻符文。”周奶奶的声音有点哑,“但奶奶能给你炖汤,能给你包饺子,能给你留一盏灯。”
“奶奶,够了。”周恬把碗放下,看着老人,“这就够了。”
周奶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周恬的左手。肿已经消了,但手指还是比正常粗一圈。老人摸了摸那些茧子,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疼吗?”
“不疼。”
“骗人。”周奶奶松开手,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得练。”
周恬嗯了一声,看着老人走进卧室。门没关,灯亮了,又灭了。
她坐在桌前,把那碗汤喝完,然后洗了碗,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还是肿的。
她拿起刻刀,想了想,又放下了。
明天再刻。
林辰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
子弹硌着掌心,一颗一颗的,像他爸说的那样——每一颗都是一条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下周一,周恬初选。
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