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站在舟边,朝下方挥了挥手,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夹杂着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把未来的指望压在了青芒县的城墙上,他便不能让他们失望。
灵舟缓缓落在县衙院门之内,船底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林杰踏下舟舷,双脚重新踩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那种踏实感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
县衙比他离开时干净整洁了许多。
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两株老槐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树上系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几件半干的布衣裳。
正堂的屋顶换了新瓦,廊柱也重新漆过,虽然漆色涂得有些不均匀,显然是新手匠人的作品,但那股焕然一新的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当他环顾四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让他脚步顿住了。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雍王府世子赵岚,竟然就站在正堂的门廊下。
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比半年前清瘦了些,但眉宇间的英气却更加沉凝。
赵岚看见林杰落下,立刻快步迎上前来,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得让林杰有些意外。
“林先生,别来无恙。”赵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半年不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林杰连忙还礼,正要寒暄几句,却见赵岚侧过身去,从自己身后轻轻拉出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来。
那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垂下一枚玲珑的羊脂玉佩。
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一双杏眼顾盼之间波光流转,小巧的鼻尖微微翘起,嘴唇像绽开的桃花瓣,透着自然的嫣红。
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再无别的珠翠装饰,却反倒显得清丽脱俗,仿佛一株从画中走出来的空谷幽兰。
“这是舍妹,玉瑶公主,赵玥。”赵岚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与骄傲,“她听闻我要来宁江府,缠着非跟过来看看,父王拗不过她,只好准了。这不,昨日刚到。”
赵玥微微抬眸,看向林杰。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林杰分明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好奇,有审视,有少女见到传说中人物时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怯意和羞涩。
她的睫毛很长,眨动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林杰拱手行礼:“见过玉瑶公主。”
“林……林先生免礼。”
赵玥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飞快地打量了林杰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处泛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本……我……我是说,你不用多礼。”
她差点自称“本宫”,又慌忙改口,这种小小的慌乱让赵岚在一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却没有点破。
林杰也只当没注意到,直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和公主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还请入内奉茶。”
三人走进县衙的正堂。
堂内陈设依旧简朴,正中一张黑漆方桌,两旁各摆了两把太师椅,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博古架,架上放着几只粗瓷花瓶和几卷地方志书。
唯一的变化是墙上多挂了一幅舆图,是青芒县及周边地形的详细绘制,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山川、河流、村庄和新建的营寨。
赵玥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样一个偏远县城,竟有如此精细的军事舆图。
茶是本地山茶,叶片粗大,泡出来的汤色浓酽,入口带着微微的苦涩。
赵玥双手捧着粗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让她想起宫里那些精致到毫无瑕疵的官窑瓷器,两者之间的反差如此强烈,却又让她觉得眼前这一切格外真实。
她偷偷抬眸,隔着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再次看向林杰。
她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故事。
在雍王府的书房里,她曾不止一次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父王和兄长谈论林杰。
父王说此人来自异世,身怀不可思议的奇术,能够驾驭飞舟穿梭云海,能够凭空变出粮草器械,能够以一人之力在蛮族的围攻下救下众多百姓的性命。
此人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却不失仁厚,对那些流民如同父兄一般照料,自己吃的穿的皆与常人无异,从不因功自傲。
府中的幕僚们说起他时,有的敬畏,有的忌惮,有的赞叹。
但无一例外都承认,此人是雍王府登上高位的最大依仗。
可那些都是别人的叙述,都是隔着一层纱的传言。
此刻,这个人就坐在她对面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她能看清他清晰的模样。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但给她的感觉,却又不像父兄那样久居上位的气度。
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平和。
赵玥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悄悄溜出暂住的厢房,在县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小段路。
那时夜色尚浅,棚屋区那边已经点亮零星的灯火。
她听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跟邻居絮叨。
“赵王走的那天,我们家小宝发了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赵王走之前特意来了一趟,拿了一瓶药水,灌下去,第二天就好利索。你说,这样的赵王,上哪儿找去?”
邻居是个粗壮的汉子,正在劈柴。
听到这话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从淮北逃过来的时候,一家老小七口人就剩了半斤糠麸。”
“到了这儿,赵王手下的人二话没说,先给俺们每人发了两碗稠粥,还给俺安排了抬石头的活计。”
“一天三顿,两顿是干的,半个月下来俺孙子脸上都有肉了。谁要是敢说赵王半个不字,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那些朴素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话语,比任何奏章里的谀辞都更有力量。
赵玥听着,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林先生,便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她来宁江府,一半是因为父兄的意思。
另一半,则是她想亲眼见见这个被宁江府万民称颂的异世来客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