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亚哥联邦地区法院,一号审判庭。
冷气打得很足。
詹姆斯站在原告席前,那身黑色风衣早就被冷汗沤透了。
湿黏黏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他双手死死按着实木演讲台,指甲抠得发白。
对面被告席上,那个因为倒卖军用雷达零件被抓的国民警卫队少尉。
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机油泥。
不仅没戴手铐,甚至还冲着法官席抛了个媚眼。
“法官阁下!”
詹姆斯大口倒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厚厚一叠照片和转账记录,手抖得像筛糠。
纸页“哗啦啦”作响。
“证据确凿!这个嫌疑人倒卖了三台爱国者雷达的主板!”
他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而且,太平教会设立的那些物资兑换点,正在大规模流通伪钞!”
詹姆斯猛地抽出一张印着老藤椅的“太平币”,高高举起。
“这种没有美联储授权的废纸,严重破坏了联邦的金融秩序!”
“我要求法庭立刻签发搜查令,查封他们所有的黑市账本!”
审判席上。
史蒂文斯法官慢吞吞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那件宽大的黑色法官袍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那条明黄色的丝带。
“特工先生。”
法官语气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说的这些……证据。”
他干枯的手指在那叠照片上随意点了两下。
“我看,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污蔑。”
詹姆斯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法庭上。
他眼角的皮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污蔑?”
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那些零件还在他们仓库里堆着!太平币现在连超市都在收!”
他哆嗦着手,指着旁听席上那些穿着便装、但明显训练有素的黄巾小弟。
“法官阁下,您是不是受了什么威胁?”
史蒂文斯法官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假牙。
他没理詹姆斯,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陪审团席。
“各位陪审员,你们怎么看?”
“唰啦。”
极其整齐划一的布料摩擦声。
十二个来自各行各业的陪审团成员,有白人精英,有黑人修车工,甚至还有个大腹便便的社区大妈。
他们同时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黄布条。
笨拙但无比虔诚地,绑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二个人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别扭的中文。
然后,那个大妈睁开眼,冲着詹姆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仙点石成金,太平币能换真金子。”
大妈操着浓重的德州口音,声音洪亮。
“你那美金现在连个汉堡都买不着,谁印伪钞还不一定呢!”
“对!大贤良师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另一个陪审员附和着,激动得脸都红了。
“FbI这是在污蔑神明!我们一致裁定,被告无罪!”
法庭里瞬间死寂。
詹姆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这还是美利坚的法庭吗?
这他妈是个邪教祭坛吧!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木槌敲击声。
史蒂文斯法官举起手里的法槌,重重地敲在底座上。
那把象征着联邦法律威严的法槌木柄上。
赫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甚至还涂着刺眼的朱砂红。
“案情明了。”
法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法官袍。
“检方证据不足,涉嫌恶意构陷合法宗教团体。”
他盯着詹姆斯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弄的弧度。
“本庭宣布,驳回起诉。被告当庭释放。”
帝国大厦,102层观景台。
穿堂风顺着通风窗呼呼地灌进来。
那口明代鎏金铜盆里的线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张平安窝在那把残破的老藤椅里。
“嘎吱——”
干瘪的藤条发出一长串干涩的酸响。
他左手端着掉漆的白瓷茶缸,水面静得像一面冰镜。
“吸溜——”
一口温吞水咽下去。
他偏过脑袋,“呸”的一声。
半截泡软的茶梗,精准地吐在大理石地板的缝隙里。
右手藏在明黄色的天师袍袖口里,两颗发红的老核桃转得“咔、咔”直响。
速度不紧不慢。
“老板,这庭审直播看着真得劲。”
索尔瘫在防火门旁边的那堆废弃沙发上。
他那身骚包的薄荷绿西装早就皱巴得不成样子。
手里掏出被捏弯的指甲锉,神经质地蹭着大拇指。
公鸭嗓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法庭、陪审团、甚至连法院门口扫地的清洁工,全是咱们的教友。”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着狡诈的光。
“FbI那帮特务,现在估计连喝口水都怕里面兑了符水。”
角落里。
维克多顶着重度黑眼圈,死死抱着那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
“老、老板……”
维克多用油腻的手背蹭了一下流出清鼻涕的鼻子。
顺手抓起旁边一罐冰镇红牛,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滑动。
他把屏幕转过来,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那个叫詹姆斯的特工,快崩溃了。”
维克多打了个带着红牛味儿的饱嗝,眼角的皮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我截获了他刚才在法庭外打的加密电话。”
圣地亚哥,联邦法院外。
下午的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烤得冒烟。
詹姆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踉踉跄跄地走出法院大门。
他那身黑色风衣已经被汗水沤出了几圈白色的盐渍。
“局、局长……”
他哆嗦着手,举着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声音抖得像筛糠,裤裆里隐隐洇出一丝尿骚味。
电话那头。
华盛顿特区,FbI总部大楼。
新上任的代理局长麦克,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他手里夹着根雪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詹姆斯!你个废物!”
麦克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
“拿着搜查令去查账,结果连个小兵都抓不回来!”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詹姆斯大口喘着粗气,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街道。
街角那个卖热狗的黑人大妈,正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大妈的围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图。
“局长……”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
他声音凄厉得像个被踩住脖子的鸭子。
“这案子没法查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庄严的联邦法院。
法院顶上的星条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黄天太极旗。
“法官是他们的人,陪审团是他们的人……”
詹姆斯咬着碎裂的后槽牙,绝望地嘶吼。
“连他妈的法槌上都刻着八卦图!”
“整个国家都是他们的人了!局长!我们输了!”
电话那头。
麦克局长脸色铁青。
他猛地把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输你妈的头!”
麦克气急败坏地扯松领带,从腰间拔出配枪拍在桌子上。
“华盛顿还是联邦的!只要我不死,FbI就绝对不会向那群邪教徒低头!”
他大喘着气,刚想继续骂。
“局长。”
办公室虚掩的红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拿着拖把和水桶、穿着灰色保洁服的黑人大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胖大妈,操着一口浓重的德州口音。
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手里那把沾着洗洁精沫子的马桶刷,冲着麦克晃了晃。
“大仙有令。”
大妈脖子上的明黄色丝带在冷气中飘动。
“请局长,去洗个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