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李想心里整整三天。
他不是没有信心，但他也不傻。一百二十年的估算是基于他当前修行速度的线性外推，而现实往往比线性外推更残酷——随着境界的提升，后续每前进一步所需的灵气量都会指数级增长，而他的吸纳效率却几乎不会变化。这意味着，一百二十年很可能还是乐观估计。
真正的数字，或许是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更久。
他需要帮助，能从根本上解决他“漏尽体”问题。找到一种方法修复他体内的经脉漏洞，或是一种能量强大到即使漏掉大部分也足够他筑基的天材地宝。
这两种方法，以他现有的资源，哪一个都不现实。
金色书卷中确实记载了几种修复漏尽体的方法，但每一种都需要至少金丹期以上的修为才能施展——而他连筑基都还没到。
至于天材地宝就更别提了。能拿来筑基的宝物，随便一件在修仙界的拍卖会上都能卖出天价，而李想的全部身家加起来还不够买一枚最下品的灵石。
他陷入了僵局。
又望向了手中的黄金沙漏。
过去三年里，沙漏只主动出手帮过他一次——那次打通玉堂穴时的短暂时间加速。除此之外，它一直安安静静地，像个普通的漂亮小摆件。李想知道它能做的远不止是偶尔帮他加速一下。
问题是，怎么才能持续使用它呢？
他用意念沟通，没反应。试过滴血认主，血滴在沙漏上滑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尝试用真气灌注，真气像泥牛入海，进去就没了，连个泡都不冒。
他几乎放弃了，觉得可能需要修炼到更高境界才能解锁沙漏的真正能力。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修炼第三年冬天的某个深夜。
那天他太累了。
连续三天的强行冲关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他瘫在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睡不着，因为体内那种真气耗尽后的空虚感像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经脉，又疼又痒，让他浑身颤抖。
他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手一滑，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他根本无力去捡。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在一点点流逝。这种时刻，人最容易胡思乱想。他想到了爷爷，想到了那个雷雨夜，想到了一百二十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然后他哭了，泪水从眼角滑落，慢慢浸湿了枕头。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哭得无声无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无助向他袭来。在这条修仙路上，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帮助，更没有人理解。他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孤零零地，也许哪天修炼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也无人发现。
他抬起手擦泪，泪水和手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在掌心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手放下，搭在床沿上，继续流泪。
手指碰到了黄金沙漏，沙漏就在床头，和他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奇迹发生了。
没有金光大作，也没有天降异象。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变化——沙漏中那亿万粒细沙的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又从银色变回了金色。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如果不是李想正好握着它，看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注意到不只是颜色的变化，他握着沙漏的时候，他体内那种真气耗尽后的空虚感减轻了，像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力量正在从沙漏中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他愣住，随即又哭了。
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他明白了。
沙漏不需要滴血认主，不需要真气灌注，不需要意念沟通。它需要的，是李想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最真实的情绪。
雷雨夜的那次觉醒，是他在雷声中感受到了恐惧和孤独。
打通玉堂穴的那次加速，是他在绝望中感受到了信念和坚持。
而这一次，是他在极度的疲惫和脆弱中感受到了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活下去的渴望，对不再孤独的渴望。
沙漏一直都在帮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润物无声地给予他最精准的支持。
沙漏在他手中持续散发着那股微弱的、温和的力量。流入他的经脉后，没有像过去三年里所有灵气那样迅速消散，而是稳稳当当地留了下来，沉淀在他的丹田之中，像一块金子沉入水底。
李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没有消散？”
三年了。他第一次遇到一种在体内不会消散的力量。这不可能是普通的灵气，因为普通的灵气，他的漏尽体根本留不住。这也不是真气——真气的本质是炼化后的灵气，一样会消失。
这是什么？
金色书卷在他识海中猛烈翻动，一页一页飞速掠过，最终停在了某一页上。那一页的顶端写着四个大字：
时空本源。
时空本源，修仙界最顶级的能量形态之一，与混沌之气、创世之力并列，被称为“修炼界三大本源”。它的存在比天地灵气更古老，比日月精华更纯粹，是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初的能量形式。传说中，只有掌握时间法则的大能才能接触和运用时空本源，是将时间法则参悟到极致的、站在修仙界最顶端的存在。
而黄金沙漏，本身就是时空本源的具象化结晶。
这意味着李想不再需要从外界吸纳灵气了——至少不需要完全依赖灵气。他可以通过黄金沙漏，直接吸收时空本源来修炼。时空本源不会因为他的漏尽体而消散，因为它不是“进入”他的经脉，而是与他的灵魂共鸣，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
一百二十年的筑基时间，将被彻底改写。
李想闭上眼睛，将沙漏握在掌心，静静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流淌。
体内，时空本源如涓涓细流，从沙漏流入他的掌心，沿着手臂的经脉上行至胸口，在丹田中汇聚成一团微弱的金色光团。那光团不大，只有黄豆大小，但它的密度高得惊人——李想能感觉到，那一粒黄豆大小的时空本源所蕴含的能量，大约相当于他过去三年吸纳的所有的灵气。
他开始主动引导时空本源在经脉中运行。
灵气没有消散，漏尽体不再是拖累，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时空本源所到之处，经脉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舒展、柔韧、充满活力。那些之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通的经脉，在时空本源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宽敞、通畅，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洪水。
筑基，本就是将体内真气从气态压缩为液态的过程。灵气是气态，真气是介于气态和液态之间的形态，而筑基真元则是要将气态压缩为液态，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来克服分子间的斥力——这就是为什么筑基需要海量的灵气。
而时空本源，在这种压缩过程中有着天然的优势。
时空本源不仅仅是能量——它还是规则。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的碎片蕴含在每一粒时空本源之中，当李想用它们来压缩自己的真气时，那些法则碎片会自动 参与进来，将压缩的效率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李想不知道这些理论。他只知道，当他把时空本源引入丹田、开始尝试压缩真气的时候，一切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十倍、百倍。
那团黄豆大小的时空本源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丹田中的真气被漩涡的引力吸引，向中心汇聚，在时空本源的压迫下逐渐液化。一滴液态的真元在丹田底部凝聚成形，金灿灿的，像融化了的黄金。
一滴，又一滴。
李想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
黄金沙漏在他掌中持续输送着时空本源，不急不慢，恰到好处。细沙从上半部分漏向下半部分，当最后一粒沙落下的瞬间，沙漏自动翻转，重新开始计时。
一沙一世界。
一漏一春秋。
当李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春意盎然。
他愣了一下，看向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他摸索着找到充电器插上，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三月十七日。
他最后一次看日期是十二月九日。
过去了三个月零九天。
他盘腿坐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修炼了整整一百天。这期间他没有进食——在深度修炼状态下，修士的身体消耗会降至最低，通过吸收天地灵气维持基本生命活动。但对一个刚刚引气入体、连筑基都没到的修士来说，连续修炼一百天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真气暴走、经脉尽断。
他却毫发无伤，时空本源比他想象的更温柔，更安全。
李想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
那里，一汪金灿灿的液体真元静静地躺在丹田底部。占据了丹田的十分之一，每一滴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他试着催动一丝真元到指尖，“嗤”的一声，一缕金色的火焰从指尖冒出，连周围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是真元之火，比灵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收起火焰，握了握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他现在一拳打出去的力量，大约是引气入体时期的数十倍。筑基成功后，身体的强度、速度、反应、感官，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只是开始。
筑基之后还有金丹，金丹之后还有元婴，元婴之后还有化神，化神之后还有渡劫，渡劫之后还有大乘。漫漫修仙路，他才刚刚迈过第一个真正的门槛。
他看向黄金沙漏。
沙漏中的细沙正安静地流淌着，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它带给李想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
“谢谢你，”李想轻声说。
沙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李想嘴角向上微弯，轻笑一声。他知道沙漏不需要他的感谢——它做这些，都是因为爷爷的安排。那个站在时间尽头的老人，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等待。
李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沉寂已久的机器重新启动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空气异常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已经是春天了，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法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几个小孩在小区花园里追逐打闹，远处传来卖煎饼果子大爷的叫卖声。
一切如常。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出租屋里，一个漏尽体的废物修士，刚刚用三个月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年的筑基之路。
李想再次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又望了一眼远处蓬勃的春色。
关上了窗，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