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苏蓉蓉的画室里待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有些画里的他在笑，有些画里的他在沉思，有些画里的他在喝酒，有些画里的他在睡觉。每一幅画都像一扇窗户，透过它们，他看见了苏蓉蓉的心。
一颗孤独的、坚韧的、充满爱意的心。
“你画得很好。”楚留香说。
“这四个月，我只有这件事可以做。”苏蓉蓉站在他身后，“这里没有书，没有琴，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和笔。”
“你的母亲呢？”
苏蓉蓉沉默了一瞬。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楚留香转过头来。
“她的记忆在退化，”苏蓉蓉说，“或者说，她在主动地遗忘。遗忘过去，遗忘自己，遗忘一切让她痛苦的东西。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女儿。”
“新月城的那个老人说，这里的人都在逃避。”
“是的。”苏蓉蓉点了点头，“但逃避到最后，连自己都逃避了。他们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们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在这座城里游荡。”
楚留香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新月城的夜景。黑色的房屋、昏黄的灯笼、沉默的街道——一切都安静得可怕。没有笑声，没有歌声，没有争吵声，甚至连哭声都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楚留香说。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不会哭了。”苏蓉蓉的声音很轻，“他们忘记了怎么哭，也忘记了怎么笑。他们只是一天一天地活着，等着死亡来解放他们。”
楚留香转过身来。
“蓉蓉，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苏蓉蓉说，“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我的母亲。她生了我，她把我送走，让我活了下来。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
“她把你送走？”
“是的。”苏蓉蓉走到一幅画前——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桂花树下，笑容温婉而哀伤。
“这是她年轻时的画像。”苏蓉蓉说，“我在她的房间里找到的。三十年前，她杀了人，逃到了这里。但在逃之前，她把我放在了一个寺庙的门口。一个姓苏的商人捡到了我，收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画像上的那张脸。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
楚留香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是被一个老人捡到的，在一个破庙里，裹着一块破布，哭得声嘶力竭。
那个老人教他武功，教他读书，教他做人。老人死的时候，楚留香十五岁。
从此以后，他就一个人了。
“我理解你。”楚留香说。
苏蓉蓉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理解我。”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只是喜欢？”
苏蓉蓉笑了。
“好吧，爱。”她说，“我爱你的原因有很多——你长得好看，你武功高强，你聪明绝顶，你幽默风趣——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理解我。”
她走近一步，站在楚留香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你理解我的孤独，你理解我的恐惧，你理解我的不安。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没有根的人，我们都是随风飘荡的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来处，只有去处。”
楚留香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蓉蓉，”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飘的。”
“我知道。”苏蓉蓉说，“但你能留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总有一天，你会走的。因为你是楚留香，你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楚留香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是一个浪子，浪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永远在流浪。他可以为一个地方停留，但不会太久。他可以爱一个人，但不会把自己束缚在一份爱里。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他的命运。
“我不会要求你留下。”苏蓉蓉说，“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爱过多少人，不管你忘记了我多少次——我都会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你永远有一个位置。”
楚留香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苏蓉蓉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