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原随云。”
“原随云，”楚留香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原随云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不是来杀我的，你不会在这里等我。你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不会站在阳光下跟我说话。你做了这些事，是因为你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不能回头的决定。”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在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
苏蓉蓉站在远处，听见了这句话。她的脸色变了，但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留香的背影。
楚留香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只是站在原随云面前，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蝙蝠岛的秘密。”原随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蝙蝠岛上有一百三十七个瞎子，知道那些瞎子是被世界遗忘的人，知道蝙蝠岛是一座牢笼。如果这些秘密传出去——”
“你以为我会说出去？”
“你不会。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杀我？”
原随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兰花。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块白玉。
“我杀过很多人。”他说，“九个。每一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来蝙蝠岛，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他们要把那些瞎子——我的族人——全部杀光。”
“为什么？”
“因为那些瞎子知道太多秘密。蝙蝠岛不只是瞎子住的地方，它还是一个情报中心。那些瞎子用他们的耳朵和鼻子，收集了无数江湖上的秘密。有人怕这些秘密传出去，所以要杀光他们。”
原随云抬起头，看着楚留香。
“那九个人，是我杀的。我不后悔。”
“但你后悔放了我。”
原随云沉默了一瞬。
“不。我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没有选择。”原随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楚留香，你没有在那个地窖里待过。你不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黑暗不是看不见——黑暗是忘记。忘记光是什么样子，忘记温暖是什么感觉，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你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太久了。”原随云点头，“久到我已经不知道，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他举起手里的白兰花，放在阳光下。
花瓣在光中微微颤抖，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这朵花是我出来的时候在洞口摘的。”他说，“我以为看见阳光，看见花，我会想起什么。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黑暗。只记得冷。只记得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他把花放在楚留香的手心里。
“你走吧。”
楚留香握着那朵花，看着原随云。
“你不杀我了？”
“我杀不了你。”原随云笑了，“你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你的武功有多高？你的手只要动一下，可以在三招之内制住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一眼。”原随云说，“我想看看，一个在光明中活了三十年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光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美好。”
“你觉得呢？”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个孩子看见新奇东西时的、带着好奇和惊喜的笑。
“你很好看。”他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楚留香也笑了。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
“更老。更丑。更凶。”
“那你就想错了。”
“是的。我想错了。”原随云转过身，背对着楚留香，“我错的还有很多。错了一辈子。”
他走了。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村口。阳光照在他的白袍上，他的影子很短，很淡，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苏蓉蓉走到楚留香身边。
“他就这么走了？”
“嗯。”
“他还会回来吗？”
楚留香看着原随云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