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栖是个小镇。一条街。一座桥。一间钱庄。
楚留香到的时候，天刚亮。镇口没有守卫。街上没有人。钱庄的门板卸了一半。门口的地上还有一摊黑褐色的痕迹。是血。
胡铁花蹲下来看了一眼。
“人血。干了五天。”
楚留香走进钱庄。柜台倒了。银柜空了。地上散着几枚铜钱。墙角有一柄断刀。他捡起来看了看。刀身很薄。断口很齐。
“不是被砍断的。”楚留香说，“是被人用指力震断的。”
竹竿凑过来看了一眼：“指力？什么人能用指力震断刀？”
“甲贺忍者。”楚留香把断刀扔在地上，“他们的功夫叫‘骨指’。专门练手指和关节。近身搏斗的时候，专攻咽喉、眼睛、太阳穴。刀剑对他们没用。他们比你快。”
冬瓜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比他们更快。”
楚留香走出钱庄。他站在街上，四处看。街对面有一间茶铺。茶铺的门开着。桌椅都还在。但茶壶碎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茶铺的地上有一排脚印。很小。很浅。
“这是女人的脚印。”钱眼说。他是独眼，但剩下的那只眼很毒。
“不是女人。”楚留香说，“是忍者。甲贺忍者穿软底鞋。鞋底只有两分厚。踩在地上，脚印比普通人轻。但他们比女人重。脚印的间距骗不了人。”
他站起来。
“三个人。从后门进来的。杀了掌柜。然后从正门走的。”
“三个？”胡铁花问。
“至少三个。”楚留香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一行脚印是往东的。这一行是往西的。还有这一行，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印没了。像是凭空消失的。”
冬瓜往后退了一步：“真有遁地术？”
“不是遁地。”楚留香说，“是踩墙。甲贺忍者练过一种轻功叫‘壁走’。踩着墙壁的缝隙往上跑。两丈高的墙，他们两步就能上去。”
他走出茶铺。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停住了。地上有一小片黑布。他捡起来。黑布上绣着一只蜘蛛。
“他们在这里换了衣裳。”楚留香说，“忍者动手的时候穿黑衣。动完手就换便装。混在人群里走。找不到了。”
胡铁花骂了一声。
“那怎么办？让他们跑了？”
“没跑。”楚留香说，“他们还在塘栖。”
“你怎么知道？”
楚留香指着镇子东边。那里有一座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只灯笼。灯笼是白的。但上面画了一只蜘蛛。用黑墨画的。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住在客栈里。”
胡铁花攥紧了拳头。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抓人！”
“抓不到。”楚留香说，“你进客栈，他们从后窗跑。你追到后窗，他们已经上了屋顶。你上屋顶，他们跳下来混进人群。你根本找不到。”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楚留香看了看天色。
“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们才会出来。白天他们睡觉。晚上干活。”
他转身往镇外走。
“先去镇上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
五个人分头打听。到了傍晚，回到钱庄门口碰头。
竹竿先开口：“镇东头王屠户说，五天前晚上，他看见三个人进了客栈。穿着黑衣服。走路没声音。其中一个矮个子，手里提着一只黑灯笼。”
冬瓜说：“镇西头的李寡妇说，那三个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她见过其中一个人洗手。洗手的水是红的。”
“红的？”胡铁花皱眉，“血？”
“对。”楚留香说，“甲贺忍者用毒。他们杀人之前，刀上会抹药。药水沾在手上洗不掉。要用人血洗。这是他们的习惯。”
钱眼说：“我问了客栈隔壁的赵老头。他说那三个人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每天要三壶茶。三壶酒。不要菜。”
“不要菜？”胡铁花奇怪，“光喝酒？”
“喝酒是为了保持清醒。”楚留香说，“甲贺忍者不喝酒。他们喝的酒是药酒。里面有提神的药。他们睡觉的时候，最多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打坐。”
他站起来。
“今晚动手。”
“怎么动？”
楚留香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图。
“客栈前面是街。后面是河。两边是巷子。他们如果要跑，只有三条路。第一条，从后窗跳河。第二条，从屋顶走。第三条，从正门冲出来。”
“我们分三路。”楚留香接着说，“竹竿和冬瓜守后窗。看见人跳出来，不要硬拼。用网。胡铁花守屋顶。钱眼守正门。”
“你呢？”
“我进去。”
胡铁花瞪眼：“你一个人进去？”
“对。”楚留香说，“他们不认识我。我装成住店的客人。敲他们的门。他们开门的时候，我就能看见屋里的情况。”
“如果他们直接动手呢？”
“那更好。”楚留香说，“他们一动手，就会露出破绽。甲贺忍者的功夫，最怕近身。他们的攻击距离很短。贴着他们打，他们反而发挥不出来。”
他站起来。
“天黑之后动手。记住。不要杀人。要抓活的。抓到活的，才能问出他们来了多少人。想干什么。”
五个人分头准备。楚留香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衣服。他走到客栈门口。掌柜的正在打瞌睡。
“住店。”
“几间？”
“一间。”
“二楼。最里面。”
“行。”
楚留香上了楼。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停住了。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在数数。
他敲了敲门。
“谁？”
声音很粗。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送茶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
楚留香笑了。
“其实不是送茶的。”
他推门进去。门后站着三个人。矮个子。手里提着一只黑灯笼。高个子。手里握着一柄短刀。还有一个瘦子。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发黑。
楚留香看着那个瘦子。
“甲贺骨指。练到指尖发黑，得练十年。”
瘦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楚留香。”
三个忍者同时动了。矮个子吹灭了灯笼。屋里全黑。高个子挥刀。刀风很轻。没有声音。瘦子从侧面扑过来。手指直插楚留香的喉咙。
楚留香没有退。他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很准。正好踩在矮个子的脚背上。矮个子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高个子的刀擦着楚留香的肩膀过去。楚留香的右手探出。食中二指并拢。点在瘦子的手腕上。
瘦子的手缩了回去。
“你们跑不掉的。”楚留香说，“楼下有人。后面是河。屋顶上也有人。你们只有一条路。”
矮个子咬牙。
“哪条路？”
“放下刀。跟我走。按规矩办。”
三个忍者对视了一眼。瘦子忽然蹲下来。他的手按在地上。楚留香以为他要遁地。但他只是蹲了一下，然后弹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了后窗上。
楚留香没有追。
“你跳下去吧。下面是河。河里有漕帮的竹竿。他专门在水里等人。”
瘦子推开后窗。果然看见竹竿站在河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
瘦子缩回来了。
“走不了。”他用倭话说了一句。
矮个子把黑灯笼放在地上。高个子把刀扔了。瘦子把手指收回来。
楚留香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
三个忍者坐了下来。
“你们来了多少人？”
矮个子没有说话。
楚留香喝了口茶。
“你们不说也没关系。我数了脚印。至少三十个。塘栖只有你们三个。剩下的在哪？”
矮个子看着他。
“在杭州。”
楚留香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杭州什么地方？”
“不知道。”矮个子说，“我们只管杀人。不管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