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要看杀人,可以。”
陈锐抬手抹掉脸上的铁灰,指向边堡西侧那片荒坡。
“先说好,别让人站太近,等会儿碎石头不认官职。”
卫青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这器械,会伤到旁观的人?”
“会。”
陈锐答得干脆。
“它要是只会吓人,陛下也不会把七十二万斤铁送过来。”
卫青身后几名老将脸色变了变。
一个须发花白的裨将皱眉开口。
“陈监造,老夫听闻你造的器械能破尸怪,可五百步外那座石丘,骑兵绕过去便是,何必浪费铁弹?”
陈锐转头看他。
“五百步外是石丘,换成三百头变异兽,绕得过去吗?”
裨将一噎。
另一人冷哼。
“战阵之上,兵贵持久,你这东西若三两下打空了弹匣,剩下还不是要靠刀枪。”
陈锐点头。
“问得好。”
他朝城墙下吼了一嗓子。
“李敢,别摸你那破枪了,出来接客!”
城门里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李敢光着膀子从兵器棚后面钻出来,肩上扛着一架刚下线的双联装六管加特林,腰间挂着两只鼓肚弹箱,胸口汗水混着机油往下淌。
他一看卫青,先愣了半息,把枪往地上一杵,抱拳行礼。
“大将军!”
卫青目光落在那架双联枪管上。
“这就是去病信里写的连发火器?”
李敢咧嘴。
“回大将军,这玩意儿叫加特林,陈大帅说的,专治人多。”
陈锐从旁边踹了他一脚。
“别贫,检查供弹链。”
“早查了。”
李敢把弹链从箱口拽出来,黄澄澄的弹丸在日光下排成一长串。
“新流水线吐出来的弹,滑得很,卡不了。”
阿娇的投影在陈锐视网膜里冒出来,袖口数据流闪烁。
“宿主,友情提醒,双联装试验型号枪管寿命不足,连续射击超过八秒将出现热膨胀偏移。”
陈锐嘴角一抽。
“你刚才不早说?”
“宿主未询问,且宿主经常把试验品当成量产品使用,系统已习惯。”
陈锐低骂一声,转头对李敢喊。
“三秒点射,听我口令就松手,敢多扣一息,我把你弹药箱扣三天。”
李敢脸色当场变了。
“别啊,陈大帅,三秒哪够过瘾?”
“你是来给大将军验货,不是来给自己爽。”
“行行行,三秒就三秒。”
卫青听着两人对话,眉头压下来。
“三秒能看出什么?”
陈锐抬手指向五百步外的小石山。
“看它还剩多少。”
一群老将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那座石丘高不过两丈,宽有十余步,边堡修墙时从山脚挖出来的乱石堆了多年,冻土和石块咬在一起,寻常投石车砸半天也只能啃掉一层皮。
花白裨将压低声音。
“大将军,火器声势或许惊人,真要摧石,怕是夸口。”
卫青没应声,只抬手。
“清场。”
亲兵立刻将周围士卒驱到百步外。
墨老也被几个铁匠拉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铁钳,看到李敢肩上的双联加特林,独眼直了。
“锐小子,你又造了个啥?”
“六管的升级版,双联。”
墨老盯着那十二根黑洞洞的枪管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别炸膛吧?”
“师傅,您能不能盼我点好?”
“老头子怕你把大将军也给崩了。”
李敢已经走到射击位。
两个铁匠推来一架低矮三角支架,把双联加特林卡上去。
枪身落锁,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李敢右手扣上电控扳机,左手压住后坐力缓冲杆,整个人往前一沉。
“陈大帅,给个准话,打哪儿?”
陈锐举起终端,阿娇迅速标出石丘中段承力点。
“三寸往左,瞄那块发黑的石缝。”
李敢眯眼。
“看不清。”
霍去病从机械马旁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支高斯短瞄镜丢给他。
“装上。”
李敢接住,嘿嘿一笑。
“侯爷,还是你懂我。”
卫青看了霍去病一眼。
“你不用出手?”
霍去病拍了拍机械马颈甲。
“舅舅,杀鸡不用我。”
李敢立刻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大将军,我这把刀也快得很!”
几名老将脸色更不好看。
一个年轻校尉低声嘀咕。
“飞将军之子,端着铁管子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李敢耳朵尖,扭头瞪过去。
“你来端端?”
校尉闭嘴。
陈锐抬手。
“所有人捂耳。”
卫青没动。
陈锐看向他。
“大将军,真得捂,不丢人。”
卫青沉默一息,抬手按住耳侧。
他身后的老将们对视几眼,也跟着照做。
陈锐盯着终端上的风速和弹道校正数据。
“李敢。”
“在!”
“预转。”
李敢拇指一压。
十二根枪管低速转动,嗡声从枪身里钻出来,弹链轻轻颤动,供弹齿轮一格一格咬合。
老将们的表情开始变了。
那声音不是弓弦,不是弩机,也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兵器。
陈锐盯着阿娇面板。
“枪管温度正常,供弹正常,磁电辅助正常。”
李敢舔了舔嘴唇。
“能不能开?”
陈锐竖起三根手指。
“三。”
卫青目光钉在石丘上。
“二。”
霍去病抱臂靠着机械马,嘴角挂着笑。
“一。”
陈锐手掌往下一劈。
“开火!”
李敢扣下扳机。
十二根枪管瞬间提速,蓝白电弧沿着枪膛口窜跳,弹链被供弹机一口吞进去,尖锐嗡鸣把荒坡上的风声压得死透。
第一串弹丸撞上石丘中段。
石屑炸开。
第二串弹丸撕进裂缝。
冻土掀飞,黑色石层被一层层刮掉,整座石丘从中间向内塌陷。
第三秒。
陈锐吼道:“停!”
李敢手指离开扳机,枪管还在高速空转,赤红热气从散热孔里喷出来,烫得空气都在抖。
五百步外,石丘中段被削空,顶部失去支撑,整片砸落,碎石滚出十几步,尘土卷到半空又散回荒地。
李敢抱着枪架大笑。
“痛快!”
陈锐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喊停你晚了半拍!”
李敢缩了下脖子。
“就半拍。”
“半拍也是弹药,弹药就是铁,铁是陛下的钱。”
“陈大帅,你算账能不能别在大将军面前算?”
陈锐没理他,先摸了一下枪管外壳。
手掌触上去,立刻弹开。
“阿娇,损耗?”
“枪管磨损百分之十一,供弹链无卡滞,弹丸消耗四百八十六发。”
陈锐吐了口气。
“还行。”
他转身。
荒坡上没人说话。
刚才质疑的花白裨将手里的马鞭已经掉在脚边,他低头瞥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远处剩下半截的石丘,喉咙滚了滚。
“这……三息?”
李敢扛起枪,冲他扬了扬下巴。
“老将军,三息打少了,陈大帅抠门。”
另一个老将脸色发白。
“若敌军列阵五百步外……”
陈锐接话。
“排得越整齐,死得越快。”
“若骑兵散开?”
“上高斯枪点名,装甲骑兵追杀。”
“若夜袭?”
“热成像哨塔已经在造。”
“若雨雪?”
“防水套件今晚能赶出来。”
一连几问,几名老将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卫青一直没开口。
他走到李敢身前,伸手按上双联加特林的枪身。
热量透过甲片传进掌心。
卫青看向李敢。
“你能扛着它冲锋?”
李敢立刻挺胸。
“能!”
陈锐拆台。
“现在不能,后坐力和重量会把他腰折了,要配重型外骨骼和悬浮战车。”
卫青转向陈锐。
“悬浮战车又是什么?”
陈锐指了指霍去病身后的机械马。
“铁马是单人版,战车是多人版,能挂重机枪,能挂弹箱,能在烂泥地上跑。”
卫青沉默了片刻。
“造一辆要多少铁?”
陈锐眼睛亮了。
“大将军问到点上了。”
他立刻掰着手指头算。
“车架一千六百斤,反重力底盘需要陨铁掺料,弹药箱另算,最麻烦的是能源核心。”
卫青看向后方的矿车长队。
“七十二万斤铁,够多少?”
陈锐咧嘴。
“如果不考虑陨铁和晶核,单看铁料,够造出一支让匈奴做噩梦的车队。”
花白裨将终于忍不住。
“大将军,骑兵贵在机动,车阵笨重,若全改成此物,祖宗传下来的阵法……”
卫青抬手,止住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
陈锐看见竹简上的墨迹还新,笔画没干透。
卫青低头看了两眼。
竹简上有骑兵分进合击,有辎重护卫,有弓弩轮射,有漠北长途奔袭的粮草测算。
卫青走到旁边火盆前,将竹简放进火里。
火苗舔上竹片,墨字迅速卷曲发黑。
霍去病笑意收了。
“舅舅?”
卫青看着火盆,声音平稳。
“旧法还有用,放在心里就够了。”
他转身看陈锐。
“陈监造,教我。”
陈锐愣了一下。
卫青继续道:“教我怎么让步卒跟上铁马,怎么让辎重变成火力,怎么让五万人在这种兵器面前不添乱。”
他抬手指向远处残破的石丘。
“从今日起,谁再把这些东西叫奇技淫巧,军法处置。”
几名老将齐齐低头。
陈锐收起玩笑,抱拳。
“大将军,第一条,别让兵围着武器转。”
卫青问:“那围着什么转?”
陈锐指向地窖方向。
“围着产能转。”
李敢在旁边插嘴。
“意思就是,陈大帅炉子吐多少弹,咱们就打多远。”
陈锐瞪他。
“话糙,但差不多。”
卫青点头。
“第二条?”
陈锐刚要开口,腰间终端震了一下。
提示音从金属壳里炸出来,刺得人牙根发酸。
红光在终端屏上连闪三次。
阿娇的投影弹出,赛博霓虹汉服变成警戒红。
“警告,边堡临时基站接收到强加密频段。”
陈锐脸色沉下去。
“来源?”
“频段跳转中,疑似逆序者通讯协议。”
卫青立刻看向南墙。
“敌袭?”
陈锐盯着终端上飞速滚动的乱码,手指快速敲击解码键。
“未必是敌袭,可能是有人在摸我们频道。”
下一息,乱码停住。
终端里传出一道男声,裹着电流噪音,语速急促,每个字尾都往上翘。
“陈锐。”
李敢脸上的笑僵住。
霍去病右手按上机械马鞍侧的高斯枪。
那声音继续响。
“你刚才那挺双联旋转电磁火器,散热结构有缺陷。”
陈锐眼神发冷。
“时衍尊。”
通讯那头传来短促的笑。
“别急着挂,我刚给你准备了第一份回礼。”
阿娇的红色弹窗再次跳出。
“警告,边堡东北七里,巡逻小队生命信号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