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一锤砸下隔离闸。
长安旧册里的金属粉被死死封进铜槽中。
“断图像,留样本。”
陈锐扫了一眼身边的工匠。
“谁也不准拿手碰。”
阿娇的虚影抬起袖口,三层红框无声落下。
“长安端污染源已隔离,第三暗线匹配记录转入独立铜牌。”
硬线那头,传来刘彻低沉的声音。
“朕等你的结论。”
陈锐盯着铜槽里那点暗淡的灰光。
“六个时辰后给陛下回话,这之前,旧册全搬离铜骨网。”
刘彻只回了一个字。
“准。”
硬线切断。
陈锐拎着铁锤跳下甲板,径直走向飞鸦号左舷。
那里被晏归墟的脉冲撕开了一道骇人的大口子。
外侧装甲向外翻卷着。
断开的铜线半悬在空中,还在往下滴着刺鼻的冷却液。
阿娇的红框迅速扫过舰体。
“主炉裂纹十一处,升空后解体风险持续上升。”
陈锐蹲到缺口前,拿锤柄敲了敲发黑的主梁。
第一下,声音发闷。
第二下,左舷深处当啷掉出一片烧焦的隔热层。
墨老抱着图板从后面追过来,鞋底踩进冷却液里打了个滑,险些一头撞在陈锐背上。
“锐小子,你敲轻点!这船可经不起你验货了。”
陈锐抬起头。
“补到能飞,要多久?”
墨老伸手摸过主梁裂口,脸上的刀疤跟着皱到一起。
“全营停工,少说三日。”
“能不能硬飞?”
“能。”
墨老顿了半息,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飞多高,掉下来就多疼。”
李敢正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下舷梯,听见这话脖子立刻梗了起来。
“掉下来怕啥,先飞起来再说!”
阿娇的弹窗毫不客气地贴到他额前。
“建议将李敢将军绑至舰底,用于测试坠落伤害。”
李敢把头猛地一偏。
“你今天怎么逮谁咬谁?”
“因为伤员总在提供错误意见。”
陈锐站起身,用手背在舰体残壁上拍了两下。
“主炉封死六个时辰,飞鸦号暂时不升空。”
墨老抱紧怀里的图板。
“那先补左舷?”
“不补船。”
陈锐手腕一翻,锤柄直接越过甲板,指向旧裂缝的方向。
“把残炮拆下来,横装。”
墨老独眼眨了两下。
“横着装哪儿?”
“装地上。”
“飞鸦号的炮,你要按地上?”
陈锐用锤头沿左舷比划出三道深线。
“船飞不起来,就让它趴着守门。”
霍去病的医架停在舷梯口,脚锁还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裂缝外的荒原,又顺着陈锐的动作看向那三道炮线。
“射界太低。”
陈锐转头。
“所以要拆炮座。”
霍去病修长的手指在裂屏边缘轻敲了两下,眼底透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再压低两尺,贴着雪面走。”
“门里出来什么,都让它先断腿。”
陈锐抬起锤子晃了晃。
“伤员发言通过。”
赵安咬着钥匙蹲在一旁,闷声提醒。
“侯爷,您可别又说只看看。”
霍去病扫了他一眼。
“推近些。”
赵安立刻手脚并用,把医架又往后拖了半步。
墨老已经爬进了左舷缺口,铁钳敲得装甲咣咣作响。
“炮座拆了拿啥垫?土台子可扛不住这反冲力。”
陈锐一脚踢开脚边的黑色残壳。
“拿断罪。”
周围工匠的视线立刻全跟了过去。
断罪护卫体的半截胸壳还死气沉沉地躺在雪地上。
表面那道被霍去病劈开的恐怖斩痕依旧清晰。
陈锐蹲下身,拿手丈量了一下尺寸。
“胸壳翻过来,三角接地,正好做炮座。”
墨老从缺口里探出个半脑袋。
“这壳子硬度是够,可它还带着废土残波。”
“外层剥净,填炭盐,再焊三层汉铜裹住。”
陈锐说着,锤柄又挑向另一堆战利品。
“剥夺的稳压阀也拆下来,接炮尾,专门吃过载。”
时衍尊正被两名甲士押在近处。
他那张苍白的脸凑近图纸,护目镜上的数据线狂跳,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你要把三套敌方协议拼到一门炮上?”
陈锐纠正他。
“两套。”
“抹消的残核只挂外面,不接主控。”
时衍尊手指死死抵在齿边。
“挂着干什么?”
“当假目标。”
陈锐随手在那块残核上画了个圈。
“废土要是想顺着网线回咬,先让它咬这块死铁。”
时衍尊死盯着那张横装图,嗓子眼都发涩了。
“你这哪是修飞船……”
“你是在把坟头改成炮楼!”
陈锐把炭笔直接砸进他怀里。
“能开火的坟头,比会漏电的飞船强。”
墨老在缺口里咧嘴乐出了声,手里的铁钳险些砸到脚面。
“这话在理。”
“老头子活了半辈子,见过躺进坟里挨打的,还没见过坟头往外轰大炮的。”
卫青带着三百名甲士踩着积雪赶到左舷。
令旗在风中一沉,甲士立刻默契地分作三列。
“第一列拆炮,第二列运壳,第三列立盾。”
陈锐看向他。
“大将军,炮架装成后,得再借这三百人试一次转动。”
卫青点头。
“可以,炮位须与盾阵换防。”
李敢在担架上又不甘寂寞地撑起了脖子。
“固定炮要什么盾阵?谁敢出来直接轰碎就完了!”
卫青慢慢转过头看他。
“炮管过热停火时,你拿什么轰?”
李敢看了一眼自己的担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嗓门瞬间低了八度。
“拿备用炮。”
“备用炮也会热。”
“那就……多备几门。”
卫青将令旗压在身前。
“李敢,伤好后去炮阵当三日军吏。”
“先去把冷却时刻给本将算明白。”
李敢半张着嘴,哑巴了。
“大将军,我去记数?”
“记错一次,停你一日弹药。”
李敢喉结重重滚了两下,原本还摸着担架旁枪管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我学。”
陈锐看了他一眼,用锤柄敲了敲身侧发黑的炮架。
“听见了。”
“都别只盯着炮口看,活着换上下一匣弹药,才有下一轮火力。”
三百甲士同时动手。
沉重的铁链套住左舷那门残炮,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将烧歪的基座一寸寸拖出舰体。
断罪护卫体的黑色胸壳被八副重型甲胄强行翻了个面,重重砸进预先挖好的雪坑。
裂开的骨板朝上,稳稳托住沉重的炮身。
墨老带着几个精干工匠钻进壳子下。
幽蓝的焊枪成排亮起。
炭盐和滚烫的铜液顺着缝隙死死咬合住残壳的每一条缝隙。
时衍尊蹲在剥夺的稳压阀前,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划出残影。
“过载只能吃两息,第三息必须泄压!”
陈锐头也不回地问。
“强撑第四息呢?”
“阀门当场炸碎!”
“那就加装死力机械闸。”
“你的原始机械闸根本跟不上这种高频反馈!”
墨老隔着炮座粗着嗓子开骂。
“跟不上就加粗弹簧!少拿你废土那堆破词唬老头子!”
时衍尊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计算式。
“弹簧可以,但必须用双重卡锁,单锁必崩。”
墨老哼了一声。
“这不就听懂人话了。”
半个时辰后。
第一门漆黑的残炮成功压上断罪胸壳。
后方炮尾死死嵌入剥夺稳压阀。
至于那块抹消护卫体的残核,则被粗大的铜链吊在侧面,风一吹当当作响。
阿娇的虚影落在雪地上,指尖一划,铺开三道刺眼的红线。
“第一炮覆盖旧裂缝正面。”
“第二炮覆盖南侧雪沟。”
“第三炮覆盖废土坐标笼外圈。”
三道红线交织成网,但西北侧角落仍孤零零地漏出了一小块灰区。
卫青看了一眼那块盲点。
“多大?”
阿娇立刻测算。
“足够一具重型护卫体贴地无伤通过。”
霍去病抬起手,指节直指那块灰区边缘。
“炮口再偏两度。”
陈锐摇头否决。
“再偏,就会把之前那块半张虎符片扫进射程。”
铁凝冷硬的声音顺着暗线飘了出来。
“我去。”
陈锐抓起话筒。
“只埋光学标,不埋雷,绝对不准碰那片虎符。”
“诺。”
“死角两侧各留一条退路,你和九骑不准追进裂缝半步。”
铁凝那边停顿了半息。
“收到。”
第一门拼凑而成的门控防空炮开始试转。
沉重冰冷的炮身压着废土断罪外壳,在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中,缓缓扫向西北。
齿轮每转动一格。
雪地下的铜骨防线便跟着发出沉闷的嗡鸣。
陈锐站在炮尾,单手重重压住刚刚装好的双重机械闸。
“停。”
巨大的炮口精准停在废土坐标笼正前方。
暗红的膛线在炮管深处幽幽泛光,直指笼内那团残破的废土影像。
阿娇的虚影猛地顿了一下。
“坐标笼有动静。”
甲板上的视线瞬间全部钉向西北方向。
第一门门控炮再次通电试转,巨大的黑洞炮管带着碾压式的冰冷质感,缓缓掠过废土坐标笼。
铜壁内。
那团原本嚣张地贴着铜壁乱窜的灰光,就像是突然被炮管里的高热膛线烫到了似的。
它毫无预兆地停住,接着硬生生往缝隙深处,主动缩回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