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高举的铁锤,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锤头离那根生铜地桩的顶端,不足三寸,卷起的劲风已经压得桩身微微震动。
但他没砸下去。
面甲内的全息沙盘上,那支脱离主队的五千兽骑,已经抵达了狭口上游的三处补水点。
没有片刻停顿。
五千名兽骑同时撕开了挂在腹部的黑色皮囊,墨绿色的浓稠液体倾泻而出,像一条条扭动的毒蛇,钻入地下水脉的源头。
一股混着硫磺和烂肉的酸气,隔着十几里地,乘着风倒灌而回。
李敢正靠在盾墙上,拧开水囊准备灌第二口,那股子酸臭便呛得他喉咙一紧。
他动作一滞,猛地低头看向岩壁缝隙。
那条刚被砸开矿盐封层的元朔铜管,还在往外淌着水。
可流出的水,已经不再是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液体。
一股灰绿色的细流正从管口渗出,颜色越来越深,十几息的功夫,就变得如同那些兽骑皮囊里的毒血一般。
“都他娘的吐出来!”
李敢一把扔掉水囊,冲着旁边几个刚灌满水的重步兵嘶声大吼。
“水有毒!吐出来!”
一名士兵反应快,立刻弯腰用手指抠着喉咙,将刚喝下去的水混着胃液吐了一地。
另外三名士兵慢了半拍,还没等把水吐干净,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脖颈青筋暴起,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他们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嘴里涌出的不是水,而是一团团带着血丝的绿色泡沫,身体跟着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狭口前沿,一片混乱。
陈锐一脚踹开泥泞,几步就冲到了伤兵营。
后方的储水罐旁,一名医工握着铜勺的手在抖,勺里的水晃出圈圈涟漪。
水罐底部,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粉末,正在缓缓沉淀。
“大帅,管路里的水也出问题了!”医工的声音都变了调,“已经有十二名伤兵误饮,都在呕吐,最严重的那个已经开始肌肉痉挛!”
后方是封闭的元朔铜管,毒血是怎么进去的?
墨老提着一把大号铁钳冲了过来,蹲在一截埋入地下的主管道旁,对着管壁猛地一夹。
“咔嚓”一声。
锈蚀的铜管应声而裂,露出的内壁薄得跟纸一样,上面布满了针尖大小的破口。
灰绿色的毒液,正从三处最显眼的破口丝丝缕-缕地往里渗。
“这管子烂成筛子了!”
墨老一锤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堵一处,漏两处!根本堵不过来!”
问题比想象的严重百倍。
这不是简单的源头污染,而是整条供水系统的百年老化,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陈锐的面甲内,阿娇已经将所有染毒的铜管段全部用红线标出。
“截断!”
他下达了命令。
数十名工兵立刻冲上前,用高周-波链刃将那些被标记的管路一段段切开。
火星四溅。
毒液继续渗透的通道被物理阻断,但也意味着,整条维系着三万人生死的供水线,彻底瘫痪。
“全军水囊储备,只够支撑六个时辰。”
阿娇冰冷的通报,砸在每个人耳边。
陈锐没说话,转身将医工、墨老和北城来的老炉匠全部叫到了突击堡垒旁。
他一脚踹开堡垒侧面的一个检修口,从里面拖出一台满是油污的空气净化扇,抡起铁锤砸开外壳,从中取出一片蜂窝状的黑色过滤层。
“这东西能吸附气态毒素,对付液态的效果差很多。”
陈锐将那片过滤层托在掌心。
“但如果加上红矿石粉末和碎铜网,三层叠起来,应该能把大颗粒的毒素分子挡在外面。”
墨老捡起一小块过滤层碎片,用手指捻了捻,碎片立刻化为黑灰。
他抬起独眼,满是怀疑。
“就这玩意儿?黑乎乎一层纸,够净化几桶水?”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陈锐的声音没有起伏,铁锤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没有时间争论。
陈锐直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罐清灰凝胶,让工匠用匕首将凝胶均匀地涂抹在一张巴掌宽的碎铜网上,作为第一层物理隔栅。
几名辅兵则用小锤,将缴获来的高纯红矿石一点点砸碎,再用石磨碾成比面粉还细的红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填入两层铜网之间。
最后,陈锐亲自动手,将那片从空气净化扇里拆出来的活性层,裁剪成一条条细长的布带,紧紧缠绕在最外层,充当第三道精滤。
三层不同的材料,被卷成一个粗壮的圆筒,紧紧塞进了刚刚截断的一截铜管接口。
墨老在圆筒的另一端,接上一个临时用薄铜皮敲出来的新水槽。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另一端的水槽出水口。
终于,一滴水珠从槽口边缘渗了出来。
灰绿色。
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墨老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可就在第四滴水珠凝聚时,它的颜色明显变浅了,成了淡黄色。
第五滴,第六滴……
当第七滴水从槽口滴落时,已经接近透明,只是还带着一丝浑浊。
医工立刻上前,用一根细长的玻璃管接住几滴水,随后将管内的液体滴入一小包白色的药粉中。
药粉迅速变色,但最终凝固成的,是比直接测试毒水时浅了无数倍的淡灰色。
“还有残留。”医工握着玻璃管的手指节发紧,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但毒素浓度……已经低于致病线了!”
“一组不够,就串联三组。”陈锐下令。
工匠们立刻动手,将三个一模一样的过滤筒串联起来,组成一条简陋的分段过滤线。
当毒水流过第三组过滤筒,再次从出水口滴落时,医工重复了一遍测试流程。
这一次,他沉默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陈锐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喝了。”
第一桶经过三重过滤的净水,很快被送到了伤兵营。
医工先给那十二名误饮毒水的伤兵灌下稀释过的清灰凝胶,逼着他们将胃里的毒水全部吐出来,随后才用干净的布巾蘸着净水,一点点擦拭冲洗他们的口腔和食道。
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陈锐立刻下令,让所有工匠停下手中的活,按照同样的工艺,连夜赶制了二十组一模一样的过滤筒。
这些过滤筒被分别接入三处被截断的铜管段。
每一组旁边,都蹲着一名医工,负责对流出的水进行抽检。
墨老则带着老炉匠,用熔化的铜水,将那些锈蚀的破口一个个焊死补牢,重新接通了整条管路。
天亮之前,不到六个时辰。
维系着三万甲士生命线的供水系统,在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重新运转起来。
李敢端着一碗还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净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抹掉嘴角的最后一滴水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陈大帅,这水比北城那口井还难喝。”
“但老子喝着,心里踏实。”
陈锐没有休息。
他让辅兵找来几片打磨光滑的青铜简,亲自将净水过滤线的制作工艺,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配比,都用刻刀详细地刻了上去。
“传令兵,把这个立刻送回北城。”
他将铜简交给一名斥候。
“让老炉匠他们带着城里的工匠,按图批量生产,越多越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那些从过滤筒里截留下来的高浓度毒血,小心翼翼地收集到三只密封的铜罐里。
“墨老。”
他把三只沉甸甸的铜罐递过去。
“找个干净的角落,把这三罐东西封好,用铅皮焊死,谁也不许碰。”
墨老接过铜罐,入手冰凉。
“这要命的玩意儿,留着干嘛?”
“知道这毒血的根在哪儿,”陈锐的声音压得很低,“才知道刀子该往哪儿捅。”
突击堡垒内。
阿娇的全息投影已经浮现,她正在对其中一罐毒血样本进行初步的光谱分析。
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最终在陈锐的面甲内,凝固成一组不断重复排列的坐标纹路。
那组坐标纹,陈锐无比熟悉。
阿娇的投影抬手一挥,那组扭曲的坐标纹路,直接覆盖在了他视野角落里,代表霍去病生命倒计时的那团幽蓝光晕之上。
两组数据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每一个节点都分毫不差。
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陈锐手里的铁锤纹丝不动,悬在半空,可手臂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抽紧,像被看不见的电流穿过。
“阿娇,这东西和去病的倒计时,到底有什么关系?”
“数据关联性极高,因果方向尚无法判定。”
“说人话。”
“军臣的毒血,与冠军侯的死亡倒计时,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门。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颗毒果。”
陈锐将这组重叠的数据流,连同阿娇的分析,一并锁进了个人权限最高的加密层。
他转身走出突击堡垒。
水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更大的麻烦已经逼近。
狭口前方的砂石滩上,阿娇的远程侦查影像清晰地显示,那支倾倒完毒血的五千兽骑,并没有撤回。
它们就地散开,在狭口前方约十五里的地方,排成了一条稀疏的散兵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它们的身后,代表军臣前锋主力的一万五千骑,那片刺目的红色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快速逼近。
“敌军前锋,预计在八个时辰后,抵达砂石滩,全面进入我军炮阵射界。”
陈锐抬头看向刚刚平整出的炮阵基座。
基座已经打好,射界也已标定。
可六门准备就位的重型电磁炮中,只有四门装满了弹药。
另外两辆满载着穿甲弹的重型拖车,还死死地陷在二十里外那片翻浆的泥沼里。
砂石滩上的风,开始卷起地面暗红色的矿尘,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