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之指”那张被燎出好几个黑洞的原始设计图,被陈锐一把扯开,重重铺在突击堡垒冰冷的引擎盖上。
他用缺口铁锤的锤柄,顺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一项项地往下敲。
上次的炮,是死的。
固定炮架,单发报废,拿主电池的命去换一发。
这一次,他要造一门活的。
一门能装在六足底盘上,跟着大军冲锋,能反复开火的移动电磁炮。
阿娇的全息投影在他身侧亮起,两版设计图的参数在空气中叠加、比对,一排排猩红的警示数据流瞬间炸开。
“固定版导轨在一次发射后即熔毁,结构无法复用。”
“移动版需要承受至少三次满功率发射,导轨材质必须更换为中子星级掺杂合金。”
陈锐的锤柄停在“导轨材质”那一行字上。
“门务装甲的残骸里,还剩多少能用的?”
“右肩撞角与两段腿甲,已全部切割为六足底盘框架。可用于导轨的材料,总计约三吨。”
阿娇的数据流停顿了两息。
“根据最终设计图,完整导轨需要四吨。”
陈锐抬头,看着空气中缓缓旋转的炮管模型。
“差一吨,从哪儿补?”
阿娇的全息投影自动偏转,一道红色的扫描光束打在了突击堡垒厚重的左侧装甲板上。
“突击堡垒的左侧装甲板,材质符合要求。”
陈锐转过身,走到突击堡垒的左侧。
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那块冰冷、厚达三寸的中子星掺杂合金装甲上敲了敲。
沉闷的“梆梆”声,在嘈杂的工地上听得格外清楚。
在矿井底部,就是这面墙,硬生生扛住了门务装-甲的切割炬,救了整车人的命。
“拆了它,这辆车就少了一面墙。”
墨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烧红的铜钳,脸色很难看。
“移动电磁炮完成后,宿主将不再需要那面墙。”
阿娇的回答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陈锐盯着那块装甲板,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打转。
“万一……炮没在军臣到之前造好呢?”
“那面墙,也挡不住一头四十丈高的怪物。”
陈锐没再说话。
他向后退了两步,随即猛地抡起右臂。
手里的缺口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铛!”
铁锤狠狠砸在装甲板与车体连接的第一根固定栓上。
固定栓应声崩断,断口处溅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开工!”
高周波链刃切进中子星掺杂合金里,发出厉鬼指甲刮过生铁的尖啸。
刀齿的磨损速度快得惊人,每往下切进一寸,飞溅的火星就会暗淡一分,紧接着,工匠就必须吼着换上一组全新的刀头。
墨老赤着膀子,将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铜楔,用大锤砸进导轨的接缝里,每砸一下,就扯着嗓子骂一句。
“他娘的,这铁疙瘩比老子的命都硬!锤子都不听使唤了!”
汗水顺着他满是褶子的后背往下淌,在滚烫的甲板上蒸发成一阵阵白汽。
不远处的铜笼里,时衍尊正用一种极快的语速,报出一连串超导材料的相位参数。
他的声音亢奋得有些神经质,眼神却死死盯着陈锐手里的五铢钱。
陈锐没有理他,只是在每一组参数记录下来后,都让工匠刮下一点铜铅粉末,接上微弱电流,亲自做一次导电测试。
凡是数据有半点偏差的,一律废弃重来。
他信不过时衍-尊,他只信自己手里的铜钱和阿娇的物理校验。
就在导轨的第一段即将完成切割时,前线的战报传了过来。
卫青站在第二狭口后方的临时高台上,砂石滩的地平线上,已经沁出了一片黑压压的浪潮。
军臣的中军,到了。
八千骑先头部队,汇成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缓缓压进砂石滩。
跟之前被打残的前锋不一样,这些兽骑的体型普遍大了一圈,腐烂的马身前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泛着惨白光泽的硬化骨甲。
它们冲锋时,不再是散乱的集群,而是一排排严丝合缝的阵列。
四辆移动炮车已经就位,车体两侧,八百重步兵的盾墙严阵以待。
“炮手听令!”
卫青的声音通过铜片传遍整个阵地。
“按第一标定线,开火!”
四发穿甲弹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砸进兽骑的阵列。
爆炸的火光中,骨甲碎裂,血肉横飞。
但弹着点周围的兽骑只是被冲击波掀翻,很快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卫青的眉头压了下来。
杀伤效率,比打前锋时,至少下降了三成。
那些新生的骨甲,硬得超乎想象。
“炮车,改换目标!”
卫青的命令没有半点迟疑。
“集中火力,轰它的腿!把它们的蹄子给我打断!”
“盾阵,换穿甲标枪,专刺膝轴!”
四辆炮车迅速调整射角,炮口微微下压。
第二轮齐射,不再追求大面积的覆盖杀伤,而是像四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兽骑阵列最脆弱的关节部位。
砂石滩上,成片的兽骑前肢被打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着倒在地上,将后续的同伴也一并绊倒。
冲锋的阵型,乱了。
“李敢!”
“在!”
“带你的营,从左翼给我捅进去!把那些倒地的,全清了!”
“得令!”
李敢扛着六管机枪,带着重甲营从盾阵侧翼猛虎般杀出,密集的火舌横扫而过,所到之处,柔软的腹腔被成排撕开,绿色的毒血和破碎的内脏淌了一地。
一场惨烈的绞杀后,八千中军先头部队,在丢下近四千具残骸后,终于扛不住这种专门卸腿的打法,缓缓退了回去。
陈锐收到了前线的战报,他没出声,只是将“中军骨甲厚度增加两寸”这条信息,输入了移动电磁炮的弹道计算模型。
“移动电磁炮,必须在三十丈的距离内,一发贯穿军臣的胸腔核心。”
“炮弹呢?”墨老擦着汗问,“‘暴君之指’那根传动轴,上次已经打出去了,再没那么粗的家伙了。”
陈锐翻遍了战车上所有的材料清单,手指最终停在了清单的最底端。
那是一根从门务装甲主轴上拆下来的备用钛合金长杆,一直被当成配重压在车底。
“够了。”
陈锐在清单上重重画了个圈。
“够铸一发。”
夜色降临。
移动电磁炮的导轨,终于完成了第一段的焊接。
六足底盘的支撑框架也初步成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巨蛛,匍匐在突击堡垒的身侧。
陈锐正跪在地上,用卡尺校准着两段导轨之间的线圈间距。
阿娇的全息沙盘,毫无征兆地猛然切到了最远端。
代表军臣本体的那个巨大红色光团,移动速度突然加快了一截。
“报告宿主,目标刚刚吞噬了中军先头部队的溃散残骑。”
“其体型已从三十五丈,增长到三十八丈。”
“行进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陈锐的手停住了。
“抵达时间呢?”
“根据最新速度推算,已从四十八个时辰,缩短至三十六个时辰。”
陈锐一把抓过铁锤,将沙盘上代表军臣本体的预估抵达时间,用记号笔狠狠标红。
【三十六个时辰】。
旁边,移动电磁炮的预估研制进度条,还停留在【二十个时辰】。
十六个时辰的时间差。
看似充裕,但陈锐知道,军臣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卫青的通讯接入,声音沙哑,满是前线的火药味。
“中军的第二波冲击,已经开始集结,数量比第一波多了两万。”
“第二狭口守得住吗?”陈锐问。
“守得住。但弹药的消耗,比预计快了三成。”
卫青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陈工师,你的大炮,什么时候能响?”
“还差二十个时辰。”
“你只有十六个时辰。”
通讯切断。
陈锐看着沙盘上那两条正在以不同速度逼近终点的进度条,将手里的铁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站起身,走到尚未完成的导轨旁,抡起锤子,狠狠砸下了下一根滚烫的铜楔。
面甲的显示屏上,代表研制进度的蓝色光条,和代表军臣抵达的红色倒计时,正向着同一个终点疯狂赛跑。